第十六章:远方的影子
塔拉在和一根木头较劲。原来那根刀柄开裂了,得换一根新的。林远蹲在他对面帮着把木头扶住。木头不粗,林远一只手够能握住,不算重,但要让它在塔拉每一刀下不晃就得用力按。林远的两只手攥在木头的两头,两边虎口都勒红了一道。
两个人都很默契地没说话。北风把帐篷边上的皮角吹得噗噗响。塔拉动作很慢,每一刀都带着薄薄的木屑,落在两人中间,堆出一小撮。风偶尔大一点,皮角的响声变急,那一小撮木屑就被吹散一点,吹到塔拉的鞋面上。塔拉没擦,继续削。
林远盯着那把刀。是塔拉随身带的那把,刃磨得短了,刃口往里凹了一点。每一刀下去,塔拉的手腕只动一点点,木头上就薄薄掉一层。塔拉的手背上有一道旧疤,从拇指底下一直延到手腕,林远以前见过,没问。这种疤在营地里很多人手上都有。
林远学不来。他自己以前削个皮条都歪。
塔拉今天没出去放牧。林远没问是自己没去还是巴图让他留下的。
林远不知道过了多久。两手都酸得发麻,他换了个姿势再扶。换的时候手指僵着,慢慢才能弯回来。蹲着的腿也开始麻,他在原地挪了一下重心。
塔拉动作不停,突然开口。
"那几个人估计走不回来了。"
林远愣了一下。
他知道塔拉说的是谁。他自己心里也转过这个念头。转过归转过,没当真。
"可能回来。"林远说。
自己听着都觉得软。
塔拉没接。过了一会儿削的动作停了半下,翻看了两下木头,又继续在那儿削。两人中间那一小撮木屑又厚了一截。风偶尔把表面的木屑推一点出去,新的木屑又落下来盖上。
"昨晚狼叫。"
林远记得。昨晚他半夜醒过一次,远处有一声。他当时没在意。现在想起来,好像是。
塔拉:"听到狼叫那会儿,他们应该还没到。"
林远脑子里过了一下。昨晚狼叫的时候。夜里哪个时辰。那户人在外面走了多远。狼离他们多远。他没拼完。下一个念头顶上来:他开始算狼大概有几头。他不想算。
两个人又干了一阵。木屑堆又高了一指。林远的手已经酸得不行,换姿势的间隔越来越短。过了很长时间塔拉才开口。
"东边这时候不是只有我们想去的人。"
林远抬头看他。
塔拉没解释。手上的动作没停。
林远想问。张了张嘴。
没问出来。
他又把扶木头的姿势换了下。换了之后又过了一会儿,塔拉那把刀的角度才动了一下,刀刃往木头上推了下一刀。
和塔拉分开以后林远扛着横木去河边打水。两头绳套挂着两个空桶,搁在肩上不晃。河边今天比昨天少了一些人,水位也低了一截。他把横木放下,蹲在岸边灌桶。河水今天看着比昨天浊。水浊不浊都一样得用。水面碰到他的手腕,凉。
两桶都灌满,他把横木重新上肩,两边的重量配着平。回来的路上他看到几个人在自己帐篷门口朝北坡方向看,各站各的,彼此都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他把水倒进容器,站了一会儿又把横木上肩往河边去了。第二次他蹲下来灌桶的时候水里面浮着一片小叶子,他没捞,就这么灌了。
这次的水他不知道倒给谁,最后一个女人接过去了。她是哪一户的他叫不上名字,但脸认得。
上午就这么过去了。他不太记得中间还干了什么,只记得来回在挑水。横木上肩,下肩,灌桶,上肩,回来,下肩,倒水,再上肩。他跟谁的眼神也没接上。
脑子里残留的几个画面:阿古达把他第一桶水倒进了大容器;煮东西那个女人朝他点了一下头;牲口圈那边有人咳得很凶,他没看是谁。
某一次抬头他看到巴图从帐篷里出来往牲口圈走。巴图绕开年轻男人那顶帐篷的方向走了一段,路过的时候远远看了一眼,没过去。昨天他让阿古达送了一碗东西,今天他一次都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