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后来问了别人——问了好几个人,每个人解释得都不太一样。大概意思是"天的底下"。
天底下的草原。
四个字。他在那里蹲了一阵。一整片大地,四个字就说完了。
巴图修完了手里那个零件,拿起来对着火光看了看。好像满意了,放到一边。端起旁边那碗东西喝了一口。然后看了林远一眼——那个意思是:你还蹲在这儿?
林远站起来了。回到他那捆干草旁边。
又过了几天。
他又去找巴图。这一次他要说更多的话。他在脑子里准备了三天——每天放牧的时候坐在草地上,嘴里翻来覆去地练那几个句子,练到旁边的羊都习惯了他自言自语。
还是傍晚。还是帐篷外面。巴图这次在编绳子。
林远蹲下来。深吸了一口气。
"我从……很远的地方来。"
巴图手里没停。
"我的地方……跟这里不一样。什么都不一样。我不知道……怎么来的。"
巴图的手停了。他看了林远一会儿。
然后从袍子里掏出了手机。
放在两个人中间的地上。屏幕上多了几道新的划痕——这些天巴图研究的痕迹。边框上沾了油脂。
"这个,"巴图说,"你的地方?"
"对。"
"你的地方……都有这个?"
林远想了一下。"每个人。都有。"
巴图安静了很长时间。手里的绳子也没继续编。火光照着两个人的脸——一张刻满沟壑的、黑红的,一张白净的、下巴上刚冒出一点胡茬的。手机搁在中间的地上,黑色的屏幕什么都映不出来。
远处有小孩在闹,被大人喝了一声。狗在哪里叫了两声,又不叫了。
"你的地方很远。"巴图说。不是问句。
"很远。"
巴图点了下头。把手机收起来。没有还给林远。
安静了一阵。巴图重新开始编绳子。手指把皮条交叉着穿来穿去,很快,不用看。
林远蹲在旁边,嘴里发干。他想说更多。想解释实验室、电脑、汽车——但他的词不够。就算够了也不知道从哪开始。你跟一个从来没见过玻璃的人说屏幕,你从哪个词说起?
他摸了一下鼻梁。
巴图的目光在他手上停了一下。很短。然后移回绳子上。
他换了一个方向。
"我想走。"
巴图抬头看了他。
"去哪?"
"南边。"
巴图没接话。继续编他的绳子。编了好一会儿,林远以为他不打算再说了。
"认路吗?"巴图问。眼睛没抬,像是随口一问。
"不认。"
巴图"嗯"了一声。又编了一截。
"吃什么?"
林远没答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