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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第2页)

没有打招呼。没有说话。

林远不知道他们是什么关系。

修完了皮桶,他去帮着搬一批新晾的肉条。搬的时候苍蝇围过来了——夏天的苍蝇比春天多了不知道几倍,黑压压的一层,轰走了又来。他一只手托着肉条一只手挥苍蝇,挥了半天也没用。

旁边的人不挥。他又挥了两下,放下了。

他把肉条送进帐篷。帐篷里面暗,从外面进来眼睛要缓一阵。等看清了——肉条一排排挂在头顶的横杆上,像一排深色的帘子。味道浓得像一面墙,干肉的咸味、油脂的腥味、还有皮子和烟混在一起的那股说不上来的酸。一个女人蹲在角落里码东西,没抬头。他把肉条搭上去,出来的时候太阳刺了一下眼,眯了两秒才缓过来。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搬肉之前他在河边洗过。现在手上又是油和泥。洗了跟没洗差不多。

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跟谁说,也不知道说了有没有用。

算了。

中午吃的肉。跟往常一样围在一起,几个人蹲着啃。他现在吃东西前会先闻一下——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不记得了。旁边坐着那个给他靴子的年轻男人,两个人没说话,各啃各的。啃完了年轻男人把骨头扔给狗,狗叼着跑了。

吃完以后他帮着搬了些东西,又去南边的围栏那里看了看。阿古达说的活不大——有两根桩子松了,得重新砸进去。他跟另一个人搭手干了一阵。砸桩子的时候石头震得手麻,他换了几次握法才找到一个不太疼的。

干完了他站起来甩了甩手。手心的茧厚了不少——不只是打水的茧了,是干各种活磨出来的,掌心一整片都硬了。他攥了攥拳头。

下午的太阳很毒。他找了个帐篷的阴影里坐着歇了一会儿。旁边两个女人在聊天——年长的那个和年轻的那个,总在一起。他能听懂个七八成了。今天聊的好像是商队的事——上次来的商队说了什么什么,下次来的时候要不要换点什么。年长的女人提到了一种布料,说比上次的薄,不经用。年轻的那个说她听人讲南边在打仗,商路不好走。

南边在打仗。

林远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手停了一下。打仗?哪里打?跟谁打?他想问,但她们聊得很快,已经换话题了。

他把这个信息存着。

下午剩下的时间没什么事。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营地。

有个小孩在追鸡——不知道谁家养的一只鸡,毛秃了一半,跑起来一颠一颠的,翅膀扑棱着但飞不起来。小孩追到牲口圈旁边,鸡从栅栏底下钻过去了,小孩钻不过去,趴在栅栏边上够了半天,够不着,坐在地上哭了。哭了没几声,一个女人从帐篷里探出头看了一眼,没过来。小孩自己哭完了,又绕到另一边去追。

那个年轻男人从远处一个帐篷出来了,旁边跟着另一个年轻人。两个人一起往坡上走,大概是去打猎或者查看什么。走出洼地之前年轻男人回头扫了一眼营地,眼神很快,没停在任何地方。

远处有人在编绳子。几头牛趴在牲口圈里反刍,嘴巴一动一动的。他看了一阵——那头花纹最深的嚼得最稳,匀速的,左右左右,跟钟摆似的。旁边一头黑的嚼得快一些,偶尔停一下,甩一下尾巴赶苍蝇,再继续。最角落里有一头灰的,趴在那儿,嚼得很慢。比别的明显慢了一拍。也可能只是在犯懒。牛也有犯懒的时候。

狗从河那边跑回来了。跑到他旁边趴下,喘了一阵。舌头伸出来,哈哈哈地喘。他摸了摸狗的脑袋,然后摸到耳朵。翻过来——里面是粉色的,暖的,有一层细细的绒毛。

狗歪了一下头。他放开了。

太阳开始偏西。帐篷的影子变长了,歪歪斜斜地铺在地上。一个女人在最大的那顶帐篷前面生火——蹲着,手里拿着两块石头,蹭蹭几下冒了烟,把碎干粪拨弄到一起,吹了几口,火苗窜起来了。一个小孩跑过来往火里丢了一块牛粪,被女人推了一下,小孩笑着跑了。烟升起来,直直地往上走了一截,到了洼地上沿被风扯散了。今天的风从东边来,烟往西飘。

放牧的人回来了。塔拉走在后面,狗跑在最前面。羊群从坡上下来,一头头往圈里走,不用赶。塔拉经过他面前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看他修的那段围栏,没说话,继续走了。

那等于是说"还行"。

林远看着塔拉的背影。他走路的姿势两个多月来一点没变——低重心、稳、每一步都踩得实。手里还是拿着那块不知道削了多久的东西。

他想过问塔拉到底在削什么。但一直没问。也许不需要问。也许削的那个东西不重要,削这个动作本身才是重要的。

巴图还坐在老位置上。碗已经空了,搁在旁边的地上。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拿了根什么在手里——骨头还是木头——开始削。跟塔拉一样,这些人手上总得有点事。

有人走过去跟巴图说话。这次声音低,听不清。巴图听了一会儿,"嗯"了一声,摇了下头。说话的人又说了一句,巴图没回应。那人走了。

巴图继续削。偶尔抬头看一眼天,又低下去。

林远在十几米外看着。他摸了一下鼻梁。

他在脚边的土上捡了根干草茎。写了一串数字——他宿舍的门牌号。写完看了一会儿。

用靴底蹭掉了。

狗翻了个身。把脑袋搁在他腿上。重的。热的。

远处有人咳嗽了一声。很轻,像是清嗓子。没有人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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