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继续盖粪堆。
林远站了一会儿,没再问。
追秃鸡那个小孩今天更不行了。
他路过的时候看到:小孩被抱在他妈怀里。脸贴着他妈的胸口,身上盖着一张皮子。呼吸声从那张小脸里传出来,远远就能听见。每一下都带喘,喘完了有一声很细的哼,像是从嗓子深处挤出来的。
他妈的脸上没有表情。不是冷,是那种一整夜没睡过、脑子不转的空。她一只手托着小孩的头,另一只手搁在自己膝盖上,攥着一小块什么,林远看不清,也许是布。
旁边一个女人端着一碗水站着。水凉的,他能看出来,因为碗沿没有蒸汽。
林远停了一下。他想说什么。"把他跟健康的人分开"。这是他脑子里的话,中文的,他不知道怎么翻译。他连"分开"这个词能不能说清楚都不确定。而且分开?这个妈抱着孩子的姿势已经抱了一夜了。你让她怎么分开?
他走开了。
他帮着干了一上午的活。修了一个松了的皮桶。搬了一次柴。烧水。今天他烧水烧得特别久,比平时多烧了好一会儿。没人让他这么做。没人看他这么做。他就是自己多烧了一阵。
烧水的时候他发现,今天至少有五六个帐篷里有人起不来。咳嗽声此起彼伏,从不同的方向一声一声地来。不是连贯的咳,是一声,停一下,另一个方向又一声。整个营地像一个漏气的皮囊,到处都在慢慢地泄。
不是一下子爆发的。是累积:昨天是一个,今天是几个,明天可能更多。
大人病的有两三个。小孩更多。老人里至少有一个,不是那个捡牛粪的老太太,是另一个他平时没太注意的老头。林远没走进那顶帐篷,但他经过的时候听到里面的呼吸声比小孩的还重。
他以前在城市里经历过流感季,整栋楼的人轮着咳嗽,地铁上戴口罩的比没戴的多。
中午的时候巴图从帐篷里出来了。
不是出来晒太阳。他今天上午一直没闲着。林远扛水回来的时候看见他在一户帐篷前面蹲着,掀开帘子往里看了一眼,跟里面的人说了两句就走了。后来他又去了另一户。再后来在牲口圈旁边停了很久,围着那几头看着还行的牛转了两圈,手按在它们背上,按一会儿挪一下。
这会儿他手里拿着一样东西,一把干草,深绿色的,看着干硬。他走到牲口圈旁边,跟阿古达说了几句话。阿古达叫了两三个人过来。
他们开始拆牲口圈南面的一段栅栏,同时把几头站着还反刍着的牛往圈外面一块临时围场赶。不是全部,是巴图上午摸过的那几头里挑出来的。分开关。
林远站在不远处看。拆栅栏、换方向、重新搭,这个动作他在哪里见过。他想起来了:上次那头病羊。
这次不是一头羊。这次是一套动作里的一个。
巴图从袍子里摸出那把干草,递给阿古达。阿古达把它放在新开的口子那边,点着了。烟一下子冒起来,风把它吹向营地。冲得很,那股辛辣的苦味,一个月前林远第一次闻到的时候觉得像中药,今天闻着让他发慌。
林远看了一圈。在烧草的同时,两个女人在把几张用过的皮子拖到营地外面去。那些皮子他认得,是照顾病人用的。拖出去以后放在一块空地上,没盖,晒着。另一个方向,阿古达的一个帮手正在把放病人用的木碗单独堆在一处。
他嘴里出来一句话。
"不是这样的……"
中文。声音很轻。轻到他自己都差点没听见。
但他听见了。他已经很久没说一整句中文了。写在土上的不算。说出口的不算自言自语。出口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陌生得像是别人在说话。
他愣了一下。
没人听到。巴图没看他。阿古达正在点那把草,也没看他。离他最近的人是那个正在往粪堆上盖皮子的女人,站在他背后,更听不到。
他闭上嘴。
烟在营地上方慢慢散开。粪堆上的皮子被风吹得翻起一角。远处那顶帐篷里又传来声音,还是清晨那个方向,但不是哭了。是一种低低的、断续的声音,像是在念什么。嗓子哑了。哭了一上午的人,嗓子总是要哑的。
下午他看到那个年轻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