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渡一忽然怀念起当年在宗门的日子。那时候师姐妹弟七个,夏夜热得睡不着,就在院子里打地铺,一字排开,脑袋挨着脑袋,月光晒在脸上,谁翻个身都听得见。好不快活。
可惜一眨眼,就剩她一个人了。
东厢房断断续续传来哭声。
何渡一却觉得心里舒坦,像了却了一桩大事。她大咧咧往床上一躺,四肢摊开,占了整张床。
赵恨在床下打地铺。他把褥子铺平,角角落落压好,又去抱了一床被子,搁在何渡一床尾。
“夜里凉。”他说。
何渡一伸手捏了捏那床被子。暖暖的,松松软软,凑近闻还有一股阳光晒过的味道。今天才晒过的。
又看他把一盘树莓洗好,放在床边的矮凳上,然后退回去,在地铺上躺好。
赵恨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弄出响声。
何渡一拈了一颗丢进嘴里,咬破,汁水在舌尖化开,甜丝丝的。
“唔,好甜。”她晃了晃脑袋,又吃了几颗。
赵恨侧躺着,背对着她,没有应声。
她心情大好,忽然想跟他说说话。
她跟赵恨其实不常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他总绷着。那根弦从他被从土里刨出来的第一天就绷着,警惕,忌惮。
像一条蜷在洞穴深处的蛇,听得见动静,却不信来者无害。
何渡一怕自己靠太近,会让他想起那些不好的事,会让他的伤好得更慢。
不过现在伤快好了。再过些日子,他就能自己走了。
“你今年多大了?几月出生的。”她问。
赵恨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
父母,生辰,出生的日子,他都不记得。留给自己的,就是幼年乞讨寒冷饥饿的记忆,凌厉的风从记忆深处吹到现在。
何渡一“哦”了一声。
“总之是小孩子。”她说。一百岁以下的,都算小孩。
何渡一看了一会儿他的背影,觉得他太瘦了。被子盖在身上,几乎看不出起伏。
她想起刚把他从土里刨出来的时候,他轻得像一捆柴。
她收回目光,又吃了一颗树莓。
“你转过来。”她说。
赵恨没动。
“转过来。”何渡一又说了一遍。
赵恨慢慢翻过身,腰背沿着地铺的弧度弯出一道缓而韧的曲线,似蛇从冬眠中伸展醒来。
烛光从桌上斜斜地落下来,他的脸明暗交映。睫毛长长的,嘴唇很薄。何渡一的目光从他眉骨的弧度滑到下,到眼皮上方的小痣,最后落在那隐隐泛着金光的黑眸上。
唔,确实像小蛇。何渡一笃定。
赵恨垂了垂眼,用睫毛遮住眼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