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豆子,你别舍不得花,可要买糖吃。”何渡一将金元宝烧成灰烬,又添了几沓纸钱,闷声叮嘱道。
这座坟太小了。墓碑上没有刻字,只有一块巴掌大的石头竖着。
墓主去世的时候,只有七岁。
三百年前魔渊从边境悄然蔓延。一个流浪的小姑娘最先在海边察觉了异样。海水泛出腐臭的黑沫,礁石上爬满了暗红色的纹路。她赤着脚,跑了一整天,穿过三个村子,才找到第一个能传信的人。
途中,她被毒液溅上小腿,伤口起初只有铜钱大,等到她被送到何渡一面前时,半条腿已经溃烂发黑。
凡人之躯,无力回天。何渡一用尽了所有能用的药,日夜守在她身边,整整一十五天。
小姑娘时而高烧,时而浑身发冷。终究是没撑过去。
临死前,她忽然清醒了片刻,望着何渡一不断重复:“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如今想起这些,何渡一依旧神色不变。她在坟前仔细回想了一遍——小豆子最初发病时的伤口,死前溃烂的疤痕。确认这些令人心碎的细节都还在脑子里,她才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土,往下一座坟走去。
此时的这一幕,正倒映在天宫的一面镜中。
天君斜倚在镜台边,神情散漫。一头银发如瀑布垂落腰际,未曾束起。他身着素白锦袍,领口处绣着极淡的银纹,眼尾微微上挑,瞳色极浅。
目光正懒懒地落在镜中。昔日那位无情道的战神,如今竟甘心做个纸扎铺的老板。他的视线不自觉地停在何渡一露出的后颈上,微微一凝。
片刻,他深吸一口气,忽然沉吟道:“似乎……近来气色好了些。”
身旁的监察神官连忙回禀:“回天君,最近小潭神君新捡了一个人,如今伤已养好,留在身边负责做饭。”
天君淡淡“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这人太容易捡人回来医治了,倒也不是什么新鲜事。
天君卧在榻上,沉默地看着镜中何渡一上完所有坟,又慢悠悠地骑上毛驴,沿着山路晃回去。驴走得慢,她也不急,偶尔伸手拨一下挡路的树枝。待她跨进院门,画面骤然熄灭。
“神君院中设有法印,天镜也无法窥探。”监察神官解释。
天君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却没有离开的意思。
监察神官站在一旁,后背已悄悄洇出一层薄汗。
天君近来不知添了什么习性,一烦闷便来天镜宫看小潭神君上坟。整座宫人为此战战兢兢,连说话都不敢高声,更遑论偷懒片刻。
何渡一进入院门,令她讨厌的窥视感才消失。
她之前往天庭递过好几份文书,措辞恭敬,解释自己下凡不过是给旧友上坟,既无歹心,也无情劫。但是天宫好像从没理睬。
何渡一没去再管。毕竟也不会有人闲的没事天天看自己上坟。
进了院落,便望见赵恨在扫地。院中那棵老树正抽新叶,深深浅浅的绿叠在一起,衬得树下的人愈发清瘦孤峭。
何渡一快走了几步,抢过扫把:“哎呀,不用天天扫。嗯?”早春树枝刚起新芽,偶尔也有花瓣飘过。确实不用扫得如此勤快。
赵恨顿了下:“不妨事。”
“咦!你怎么把□□摘了?”何渡一惊呼。
自从赵恨出去买菜,何渡一就嘱咐要时刻带着□□,省的被其他人撞破。
她赶忙把院落的门锁上,“太危险了,被人撞上怎么办,怎么这么不小心?”
赵恨听她埋怨,心头泛上暖意,解释道:“天热了有些闷。就摘了,一时没注意。”
去掉□□,恰如春水被打破了冰面。赵恨五官立刻漂亮得流动出来。
最惊人的是那双眼睛,仿佛藏了一整片夜空。而就在那最深的黑暗里,隐有金光流转而过。
赵恨很快就垂下了眼。
长睫一落,如青山盖雪,半点也不张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