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德海一声令下,东兴村这台古老而庞大的宗族机器,便以一种令人心惊的效率轰然运转起来。
祠堂里的决议,比市政府的红头文件还要管用。
不到半天功夫,村里五十个最年轻、最能打、也最不把命当回事的后生,就从各个角落里被挑选了出来。
他们中有的刚从虾塘的烂泥里爬出来,身上还带着腥味。
有的则是在村头牌桌上摔了牌九,骂骂咧咧地被叫过来的。
但无一例外,当他们站成一排,听到族长亲口宣布成立“海上治安联防专案小组”时,每个人的眼睛里都冒出了狼一样的绿光。
文东,被当众任命为这个小组的组长。
当那身崭新的蓝色制服套在他身上时,文东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轻了二两。
布料有些粗糙,还有一股工业染料的味道,西个口袋缝得歪歪扭扭,但当他站在自家那面蒙尘的穿衣镜前,看着镜中那个肩宽背阔、穿着“公家皮”的自己时,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感从脚底板首冲天灵盖。
他不再是那个只会在虾塘里和稀泥的文东了,他现在是文组长。
“东哥,都准备好了!五条船,家伙也都带齐了!”
一个剃着光头,脖子上挂着一根粗大银链子的年轻人跑进来,一脸谄媚地汇报。
这是文东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叫阿豹,打架最是不要命,现在是他的副手。
文东深吸一口气,学着电影里大人物的模样,慢条斯理地扣上最后一颗纽扣,沉声说道:“告诉弟兄们,今晚是咱们开张第一炮,都把招子放亮点!按阿华说的,咱们是去‘执法检查’,是公事公办!谁他妈要是给我丢了脸,我扒了他的皮!”
“是!东哥!”阿豹兴奋地一挺胸,转身跑出去传令了。
夜色如墨,海风带着咸湿的凉意,吹得人脸上发粘。
几艘破旧的渔船,关掉了所有灯火,像几只幽灵,悄无声息地朝着偷渡客最常出没的一处被称作“鬼见愁”的黑码头驶去。
船上,五十号人挤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汗臭、烟草和烈酒混合的刺鼻气味。
他们手里攥着各式各样的“家伙”,有砍刀、有钢管,甚至还有几支锈迹斑斑的土制猎枪。
起初,他们还在兴奋地吹牛打屁,商量着待会儿怎么给那些蛇头一个下马威,可随着渔船越发靠近那片死寂的海湾,喧闹声渐渐小了下去,只剩下压抑的喘息和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
文东站在船头,海风吹得他那身新制服猎猎作响。
他紧紧握着一个从市里领来的高音喇叭,手心里全是汗。
张华的交代在他脑中反复回响:“记住,你们是官方授权的,要有气势。先礼后兵,让他们知道这片海现在谁说了算。”
“看到了!东哥!就在那儿!”阿豹压低声音,指着不远处一个被礁石环绕的隐蔽水湾。
只见一艘比他们渔船大上好几圈的铁壳船正静静地泊在那里,船身漆黑,与夜色融为一体,只有船舱里透出一点微弱的昏黄光亮。
文东的心脏猛地一跳,他清了清嗓子,将高音喇叭举到嘴边,用尽全身力气吼道:“前面的船听着!我们是海州市海上治安联防专案小组!现在依法对你们进行执法检查!立刻停船,接受检查!”
刺耳的电流声和他的呐喊声一起在空旷的海面上回荡,显得有些滑稽。
那艘铁壳船上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回应。
文东的脸有些挂不住了,他身后的弟兄们都看着他。
他咬了咬牙,对着身后的船老大一挥手:“靠过去!”
几艘渔船开始缓缓地朝那艘铁壳船包抄过去。
就在距离还有不到五十米的时候,铁壳船的船舱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只穿着背心的壮汉懒洋洋地走了出来,他嘴里叼着烟,手里拎着一个酒瓶,对着文东他们这边,轻蔑地吐了口唾沫。
“哪儿来的野狗,在这儿乱叫唤?”
那壮汉的声音沙哑,带着一股浓浓的外地口音:“海上治安?老子在海上跑了十年,没听过你们这号玩意儿。识相的,赶紧滚蛋!别耽误老子发财!”
“我老母!”
文东被他这副嚣张的态度彻底激怒了,他红着眼,指着对方大骂:“从今天起,这片海归我们管!我再说一遍,立刻停船接受检查!不然别怪我们不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