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的空气,像是被她的话抽干了,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电视里的欢声笑语显得格外刺耳。
林霜没有理会旁人,她的目光死死地锁着张华,继续说道:“我倒是很好奇,张大秘书一个月工资六十二块五毛,平时都吃些什么山珍海味,才觉得饺子这种东西拿不出手?”
她的视线往下,落在了张华胸前口袋里露出的那一小截红色的烟盒上,嘴角的弧度带着一丝冷冽的讥讽。
“还有你抽的中华,这一包烟的钱,够一个普通工人家庭吃上好几天的肉了。我就想问问,张秘书,你这一个月的工资,够花吗?”
话音落下,满室死寂。
李婉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她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两个人,眼神里闪动着玩味。
文东张着嘴,看看张华,又看看林霜,那张憨厚的脸上写满了不知所措。
而角落里的黄奇,则缓缓地低下了头,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镜片后的那双眼睛里,原有的沉郁之上,又添了一层更深的晦暗。
“够花吗?”他重复着林霜的问题,语气轻柔得像是在情人耳边低语,但话里的内容,却狂妄得能让任何一个纪委干部当场拍案而起。
“当然够花。”张华靠在沙发上,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姿态舒展得像一只吃饱喝足的猎豹:“何止是够花,简首是绰绰有余。我给你算笔账,林警官。”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空气中比划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闪动着令人心悸的、玩世不恭的光彩:“我一个月工资,六十二块五。每天抽一包中华,三块钱,一个月九十块。每天再吃一条东星斑,那玩意儿贵点,算它二十块,一个月六百块。你看,这点钱,我一个月工资就全包了,还能剩下不少呢。林警官,你说我这钱,是不是够花得很?”
这番话,己经不是挑衅,而是赤裸裸的羞辱。
把一个月六十多块的工资,说得好像能包下六百九十块的开销,还绰绰有余。
这无异于当着所有人的面,指着林霜的鼻子说:我就是贪了,你能奈我何?
林霜的脸色没有变,但那双浅色的瞳孔却骤然收缩,像两点被压缩到极致的寒星。
张华完全无视了她眼中迸射出的杀意,他将手里的烟蒂在烟灰缸里摁灭,然后摊开双手,做出一副极其无辜和诚恳的表情。
“林警官,你不是警察吗?查案是你的本职工作。你要是觉得我张华贪污受贿,很简单,去查。”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意味:“我给你这个权力,你放开手脚,想怎么查就怎么查。我所有的银行账户,我奶奶家的床底下,你都可以去翻。你要是真能从我身上查出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来,那不怪你,只能算我张华学艺不精,藏得不够深,我认栽。”
“这么说,你就是承认你自己贪污受贿了?”林霜的声音冷得像冰,她抓住了张华话里的漏洞,顺势反将一军。
“是啊,我承认。”张华笑得更开心了,他点了点头,那坦然的样子,仿佛承认的不是一项足以断送政治生命的重罪,而是一件无伤大雅的趣闻。
“是贪了点,不过不多,刚上路,还没来得及攒下什么家底。”
他看着林霜,那眼神里充满了真诚的“建议”:“林警官,你要是现在就把我查出来了,我还真得谢谢你呢。你想啊,我现在进去,顶多判个几年,也算是给我提个醒。这要是再过个十年八年的,等我犯下更大的错,到时候再被你抓住,那可就真是死路一条了。所以啊,你现在查我,是在救我。我得谢谢你。”
“你……”林霜的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她第一次发现,语言在某些时候是如此的苍白无力。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固得能用刀子切割。
电视里相声演员的包袱抖得再响,也传不进这片死寂。
“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
李婉终于看不下去了,她从沙发上站起来,端着酒杯走到两人中间,用一种刻意放大的、不耐烦的娇嗔打破了僵局:“大过年的,你们俩是想在我这儿演全武行啊?要查案子,要审犯人,明天天亮了你们去市局的审讯室里慢慢聊!今晚,在我这儿,谁都不许再提一个字!”
文东也赶紧从地毯上爬起来,挠着后脑勺,那张憨厚的脸上写满了焦急和不解,凑过来打圆场:“就是啊,阿华,林警官,都是朋友嘛!有什么话不能坐下好好说?大过年的,和气生财,和气生财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