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市政府第三会议室。长方形的会议桌坐得满满当当。唐建科扫了一圈,到场的都是各部门的头头脑脑或者业务骨干。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凝重感。“人都齐了,我们开会。”唐建科没有废话,直接进入主题,“今天会议只有一个议题:怎么解开咱们市里这十一个‘历史遗留问题楼盘’的死结。”他把连夜整理的资料分发下去。“在座的都是相关部门的负责人,情况或多或少都了解。但今天我们摊开来说,把所有问题、所有困难都摆到桌面上。”会议桌上一阵轻微的翻纸声。住建局局长刘文海清了清嗓子,第一个开口:“唐市长,既然让我先说,我就实话实说了。这十一个项目,没有一个省油的灯。”他扶了扶眼镜,语气沉重:“就拿‘锦绣家园’来说,开发商‘恒发地产’老板王志强三年前就失联了,公司账上一分钱没有。项目主体封顶后烂尾,拖欠施工方工程款两千多万,材料款八百多万,还欠着土地出让金和税费。”“关键是,”刘文海加重语气,“这项目当初销售时五证不全,属于违规销售。现在三百多户购房者手里只有一张收据,连正规合同都没有。法律上,他们连‘业主’都算不上。”这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法院副院长接话:“刘局说的是实情。我们法院这边,涉及这个项目的诉讼就有二十多起。施工方、材料商、购房者都在告。但由于开发商下落不明,公司无可供执行财产,案子基本都处于中止状态。”“等于卡死了。”有人小声嘀咕。“不止这一个。”自然资源局局长叹气道,“‘山水雅居’那个项目,土地性质是工业用地,当初开发商违规改成住宅开发。现在要补手续,补缴出让金,但开发商早破产了。土地还被银行抵押着,解押都解不了。”信访局局长老陈一直绷着脸,这时候忍不住了:“各位领导,我插一句。这些事在咱们这儿是案子,是项目,可在老百姓那儿,是天大的事!”他拿出一摞信访记录,拍在桌上:“就上个月,‘锦绣家园’那三百多户来了十七批,每批都几十号人。老人哭,妇女骂,小伙子喊着要拼命。我们信访接待大厅,都快成哭诉大会现场了!”会议室里鸦雀无声。老陈眼圈有点红:“有个老大爷,快七十了,攒了一辈子钱给儿子买的婚房。现在儿子婚结不成,孙子也不敢要,天天来信访局坐着。他说,唐市长,他说……他就想死之前,能看见房子是个什么样子。”这话太扎心了。唐建科沉默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财政局副局长小心翼翼地说:“唐市长,市里财政情况您也知道。要完全靠财政兜底解决这些问题,不现实。光是‘锦绣家园’一个项目,估算续建费用就要五千万以上。十一个项目……”他没说下去,但意思都明白。“公安局这边呢?”唐建科看向公安经侦支队的负责人。“我们立案侦查了‘恒发地产’涉嫌合同诈骗案,但王志强人在境外,引渡难度很大。而且即便抓回来,钱也早就转移了,追赃挽损希望渺茫。”一圈说下来,每个部门都有一肚子苦水,每个项目都是死局。会议室的气氛越来越压抑。终于,司法局副局长开口了:“唐市长,我在想……我们是不是可以换个思路?”所有人都看向他。“法律上确实有很多障碍,但咱们的目的不是打官司,是解决问题。”他斟酌着说,“能不能尝试‘府院联动’?由政府牵头,法院参与,把项目相关所有债权人、购房者召集起来,搞一个‘破产重整’或者‘和解程序’?”“怎么个联动法?”唐建科问。“比如‘锦绣家园’,政府可以指定一个国有平台公司作为‘代建方’或者‘管理人’,注入启动资金把房子盖完。同时,法院那边把所有涉及这个项目的诉讼集中管辖,暂停执行,给重整创造条件。”“盖房子的钱哪来?”财政局副局长立刻问。“房子盖好了,可以继续销售啊!”司法局副局长说,“三百多户购房者,按原价他们只交了部分房款。剩下没卖的房子,或者购房者愿意补差价换大面积的,都是资金来源。这叫‘封闭运行’,项目产生的收益优先用于项目自身建设。”这个想法像一道光,照进了死胡同。住建局刘文海眉头紧锁:“理论上可行,但操作起来……太复杂了。债权人能同意吗?购房者能信任吗?还有那些违规问题怎么处理?”“所以需要政府强力推动,需要法院司法保障。”司法局副局长看向唐建科,“更需要一个敢担当、能协调的牵头人。”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唐建科身上。唐建科没有立刻表态。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他翻看着手头的项目清单,目光落在“锦绣家园”上。三百多户,五千万续建资金,开发商跑路,五证不全,诉讼缠身……这确实是块最硬的骨头。但如果连这个都啃不下来,后面的十个项目更没希望。“这样,”唐建科抬起头,声音沉稳有力,“我们先拿‘锦绣家园’做试点。摸索出一条可行的路子来。”他看向众人:“现在成立专项小组,我任组长。刘局,你牵头对接住建口所有问题;法院王院长,你负责协调司法程序;信访陈局,你稳住购房者情绪,收集诉求;财政局、自然资源局、公安局……各部门指定专人,下周一开始集中办公。”“集中办公?”刘文海一愣。“对,就在市政府旁边找个地方,专班全体人员脱产办公。”唐建科斩钉截铁,“这个问题不能再拖了,必须集中火力,快速突破。”他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我知道很难,知道有风险。但八千多户老百姓等不起,市里的发展环境也拖不起。咱们在座的,都是吃这碗饭的,现在到了必须解决问题的时候。”会议室里一片安静,只有他沉稳的声音在回荡。“从今天起,‘锦绣家园’项目就是我们专班的‘一号工程’。所有资源向它倾斜,所有障碍全力清除。我要在一个月内,看到可行的解决方案。”散会后,各部门负责人面色凝重地离开。唐建科把刘文海和信访局老陈单独留了下来。“刘局,你回去马上组织技术力量,对‘锦绣家园’做全面评估。工程质量、续建成本、剩余可售房源……所有数据,越细越好。”“好,我下午就安排。”刘文海点头。“陈局,”唐建科看向老陈,“你那边最急。明天,我跟你去一趟‘锦绣家园’,跟购房者代表见个面。”老陈一惊:“唐市长,那些群众情绪很激动,您直接去……”“不去不行。”唐建科摆摆手,“老百姓不信空话,得看见真人,听见真话。你安排一下,找户真正有代表性的,咱们坐下来谈。”老陈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头:“那我得先去做做工作,别到时候场面失控。”“你办事,我放心。”两人走后,吴天明收拾着会议材料,低声说:“市长,这个‘锦绣家园’,我听下来都觉得头皮发麻。咱们真要从它入手?”“就是因为最硬,才要先啃。”唐建科望向窗外,“啃下来了,后面的就好办了。啃不下来……”他没说下去。但吴天明知道那后半句是什么。啃不下来,不仅这个专班会垮,唐建科这些年积累的信誉和威望,也会受到重创。“走吧,”唐建科拿起外套,“回去准备准备。明天,咱们去见见那三百多户盼了多年的‘业主’们。”:()青云:从基层公务员到封疆大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