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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宴（第1页）

宴会正式开始。奥非·风暴守望在她的左侧落座，动作流畅得仿佛一场场国宴都已镌刻进他的肌肉记忆——拉开椅背的角度刚好不会碰响桌布，坐下时西装后摆在侍从的配合下无声地抚平。雷娅侧过头，想对他微笑一下，但他正低头调整餐巾，只留下一个金发整齐的侧影和一句几乎像是致辞的开场白：“一路辛苦。避风港的秋汛今年来得早，船程应该比平时更为颠簸。”

她早已准备好的那句“殿下本人比报纸上好看多了”被他公事公办的语气轻轻挡了回来。她把这话吞了回去，换成一个得体的微笑：“谢谢殿下关心。船程很稳，我不晕船。”

他点了点头，然后伸出手。雷娅以为他要扶她入座，然而他只是用那只修长的手指轻轻握住了她的指尖，正好三分之二，不多不少。掌心干燥，温度适中，力道在她的指节上停顿了一瞬，便礼貌地松开。她把手收回膝上，指尖依旧残留着那三分之二温度的凉意。然后，她对自己说了今晚的第一句谎话：这是王都的礼仪。王储殿下身份尊贵，若握得全全的，反而失礼。避风港那种攥着人手腕往屋里拽的习惯，才是不体面的。她对“体面”这个词微微点了下头，把手在膝上摊平，告诉自己，这就是正确的。

第一道前菜端上来时，奥非开始尽地主之谊。每一道菜上桌，他都会微微侧身，换上一种在枢密院做政策简报的语气，简洁而优雅地为她介绍：“这是王都特有的白芦笋，只在东郊温室种植，配的是柠檬黄油酱。这是烤乳鸽，填料是迷迭香和鼠尾草。这是镜湖的银鳟，清蒸，酱汁用了东部教会区产的白葡萄酒。”措辞精准，信息详尽，仿佛在朗读一份正式宴会的菜单说明。然而，他从未问过她——你喜欢芦笋吗？避风港有类似的鱼吗？你吃不惯什么？

雷娅小心切下一段白芦笋，送入嘴里，咀嚼，吞咽，然后抬起头，微微笑了笑。“殿下的介绍很详细。您一定对食材有独到的研究。”她听见自己用同样得体的语调回应他，语气像是完成一场外语课的口语练习。然后，她对自己说了今晚的第二句谎话：他只是太忙了。王储殿下每天有那么多政务，能亲自介绍菜肴已经是尽心了。以后熟了，他会问的。她拨开银鳟的鱼刺，细心地排好。避风港的晚餐，她可以端着碗蹲在港口，边吃边把鱼骨丢进海里喂海鸥。她告诉自己那是粗野，而这才是文明。她要学会文明。

对面，有人正在称赞赛伦。说话的是坐在中段的一位纯血老勋爵，端着酒杯向旁边的人说，赛伦殿下在北境所打的几场硬仗，真是年轻一辈中少见的铁血手腕，语气中透着几分真心的佩服。奥非的餐刀在瓷盘上刮了一下。极轻，轻得只有坐在他左手边的她能听见。她下意识看过去——他的表情依然平静，微笑不变，颔首的角度如之前一般精准、得体，和刚才一模一样。然而，她的耳朵却记住了那声极细的刮擦，像一把叉子不小心磕到了餐盘边缘，随即被迅速扶正。她对自己说了今晚的第三句谎话：也许他只是手滑了。殿下不是那种会在意这些琐事的人。

君主凯修斯·风暴守望坐在长桌的主位。他面前的餐盘用得不多，酒杯也很少碰，但他的存在感却压在整个宴会厅上方，像一层无形的帘幔。偶尔，他会侧头与身边的皇后低声交谈，或对某位大臣点点头，亦或用那双和奥非如出一辙的碧蓝色眼睛扫过整张长桌。当他扫过她时，目光停了一瞬，随后露出一个笑容。那笑容与奥非的介绍如出一辙——和蔼、亲切、精确得无可挑剔。雷娅的脊背不由自主地挺直了一些，在心里对自己说：这是陛下在对我表示欢迎，这是父亲般的微笑。她对自己说了今晚的第四句谎话。她那时并未意识到，那是评估——评估一个工具是否合格，评估一颗棋子是否能够填入他早已布好的棋局。她会明白的，只是，不是今晚。今晚，她只是把那个笑容当作善意的证据，轻轻贴在心里最显眼的位置。

宴会继续进行。她坐在金碧辉煌的陌生人中间，切着银盘里精致的食物，听着四面八方克制而疏离的交谈——纯血、混血、教会、边境、矿脉、贸易协定。没有任何一个话题与她相关，没有任何一句话是冲她说的。她忽然想起避风港的晚餐——港口集市收工后，阿斯托里亚把脚翘在旧木桌上，独臂工头端着啤酒骂骂咧咧地讲今天哪艘船又跑了私货，对街卖糖果的大婶隔窗喊他们几个小点声。她的研钵里还搁着没碾完的干洋甘菊，隔壁药铺的小学徒会直接从灶间摸走半块饼。她把餐巾从膝上拿起，仔细叠好，放在餐盘旁边，然后对自己说了今晚的第五句谎话：陌生感只是暂时的。你会在这里找到你的位置。王妃就是另一种药剂师——只是病人变成了整个王都。

她抬起眼睛，越过烛台与鲜花，对着长桌另一端那个正把玩着酒杯的苍白青年望了一瞬。维特没有看向她，但她却想起他刚才举杯时的那轻微弧度，想起那句未被任何人听见的“没关系”。她在心里把这句话小心收好，重新端起酒杯。酒依然涩口，但她咽了下去。窗外的风穿过紫藤架，晚钟远远地敲响，雷娅数着那钟声，低声对自己说了今晚的第六句谎话：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他只是需要时间，王都也需要时间。这身藏蓝裙子只是暂时的，等他们都认识你了，你就可以穿回那条鹅黄色裙子。她不知道，自己说的这话，实际上有一部分是真的——只是时间与她的预期，恰恰是两个不一样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