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里的传言比张虎的脚程更快。
最先传开的还不是“男人怀胎”,而是一个更简单直接的说法——土地庙的祈福树显灵了。传这话的是个卖馄炖的老头,说得有鼻子有眼,声称自己邻居的表哥昨晚打完更路过土地庙,隔着半条街就听见祈福树方向有动静,走近一看,树底下影影绰绰跪着个人,头埋得很低,好像在念经。打更的吓得没敢靠近,绕路回了家,第二天早上一打听,才知道那跪着的是个死人。
“那尸体跪了一整夜没倒!”老头拍着馄炖摊子,唾沫星子溅进芝麻碗里,“你说邪门不邪门?”
等到卖炊饼的王麻子把这件事讲给隔壁茶肆的跑堂时,已经变成了“尸体半夜自己走到祈福树下跪的,还被过路人看见了”。
陈老三从锦衣卫大门出来后直奔聚财坊。他往人堆里一坐,先押了两把,输了。又押,又输。他把袖子一撸,刚要继续押,旁边一个熟脸戳了戳他胳膊:“老三,听说你今天亲眼看见那具尸体了?到底他娘的怎么回事,是不是真怀了胎?”
陈老三等的就是这句话。把牌往桌上一拍,声音比骰子还响:“我跟你说,今早天还没亮,我跟一个朋友去土地庙那边办事,走到庙门口就看见树下跪着个人。我以为是谁家媳妇大清早来求子的,结果走近了一看——是个男的!脸被砸得稀巴烂,背上扎了一排老粗的荆条。最绝的是啥?锦衣卫的那个女仵作,当街一刀划开了他的肚子,从里面掏出来一个娃娃!就这么点大,还是个成形的!”他把手缩成拳头比了个大小。
周围的一圈人也都不赌了,盯着他的拳头看他比划。有人咽了口唾沫:“那是谁把孩子缝进去的?”
“我上哪儿知道去!反正是他妈的一尸两命——不对,一尸一命?也不对,那男的不是大肚子,是别人缝进去的。”他挠了挠头,自己也说不清楚了。
他不清楚没关系,听的人会自己补充。消息从聚财坊传到隔壁米铺的时候,“一尸两命”已经变成了“两尸三命”——说尸体肚子里缝了不止一个婴儿,而是两个。米铺门口几个妇人围在一起交换各自听到的版本,一个说死者是城南唱百戏的戏子,跟有钱人家的少奶奶私通被抓住了才遭此横祸;另一个摇头说不对,死者是开当铺的;第三个妇人拍着大腿说你们都在胡说,这分明是菩萨显灵惩治淫贼——哪有男人能怀孩子?那肚子里缝进去的孩子,就是被淫贼糟蹋过的姑娘肚子里掉出来的一块肉,菩萨把这块肉塞进淫贼的肚子里,让他跪在祈福树下赎罪。
第三个版本的传播速度比前两个快得多。因为不只是妇人们在聊,传到后面连说书先生都听说了,当场把惊堂木一摆,说这案子跟早年间“马产人胎”一样,是老天爷降下的灾异之兆。
消息从说书先生的茶肆传到了街对面布庄掌柜的耳朵里。布庄掌柜是个谨小慎微的人,听后连连摇头:“少说两句,少说两句。锦衣卫在查这个案子,你们在这里嚼舌根——”他把后半句咽了回去,摆了摆手。
不过他也不是不好奇。当天下午他给客人裁布时,压低声音把自己听到的版本整理了一下,加上他个人的判断:“凶手肯定是个行家。能把胎儿缝进人肚子里,那下针的手法不是新手能做到的——搞不好凶手自己就是个大夫。”
消息就这样一路变形一路跑,从茶肆跑到米铺,从赌坊跑到布庄。每个转述的人都不自觉地往里面加了佐料——有的人加香料,有的人加砒霜。
这个添油加醋的茶余谈资还没等锦衣卫封锁源头,就已经传进了晋王府。
梁衍坐在水榭里,面前的棋盘上黑白子错落有致。棋桌旁的小方几上搁着一盏刚沏好的阳羡茶,茶香还没散尽。
“京城今日热闹得很。殿下可听说土地庙那个男尸怀胎的案子,现在市井街巷都在传,连锦衣卫都惊动了。”王丞相拈起一枚白子,没有急着落子,他看了梁衍一眼:“不过姜昭野查案一向不按常理,锦衣卫指挥使的名头往那儿一摆,比刑部大理寺都好使。”
梁衍落下一子,棋子敲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市井传言,不过是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锦衣卫办案本就雷厉风行,姜家世代忠勇,当年蛮族犯境,定国公率军出征却战死沙场为国捐躯,如今姜大人执掌锦衣卫,倒也承了几分父辈的凌厉。”
王丞相似笑非笑地摇了摇头:“承父辈凌厉倒是不假。不过他那把绣春刀,砍的可不只是乱臣贼子,朝中哪个大臣不忌惮?今日他查的是土地庙的案子,明日一道驾帖下来,谁也不敢保证自己不会被请进诏狱!姜昭野执掌锦衣卫这几年,手腕比他父亲有过之而无不及——锦衣卫这把刀握在姜家手里,倒是愈发利了。”
“利有利用,钝有钝用。就看握刀的人怎么想了。”梁衍的目光没有离开棋盘,语气柔和:“有驾帖,那便是天子的意思。若无驾帖——丞相放心,姜昭野不是那种越界的人。”
“殿下对他倒是了解。”王丞相终于落下那枚被他握了许久的白子,语气不紧不慢,“不过也没错,锦衣卫这把刀,该用的时候还是得用。”
梁献没有接话。
王丞相端起手边的茶慢慢抿了一口:“市井传言固然不可当真,但若听之任之,传到最后就成了天意。殿下想必也明白,眼下立储之事朝堂上暗流涌动,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被人拿来做文章,还望殿下不要忘了肩上的责任。”
“丞相说的是。”梁献淡淡一笑,随即话锋一转,“听说丞相府上新得一幅《寒江独钓图》?”
王丞相微微一愣,随即抚须而笑:“殿下消息倒是灵通,只是那幅画意境虽好,笔法却尚待考究。若真有雅兴,改日臣派人送过来给殿下赏玩。”
“那就先行谢过丞相慷慨了。”梁衍在棋盘上落下关键一子,将一片白子逼入角地,“丞相,本王承让了。”
王丞相低头一看,自己方才只顾说话,没注意到左下角的白子已经连不回来了。他将手中棋子丢回棋篓里:“殿下的棋艺愈发精进了。”
侍从端着茶壶上前续水,水声轻响,盖过了棋盘上黑白子碰撞的声音。
锦衣卫签押房内,姜昭野刚分配完任务。一名校尉从对面快步走来,在门口站定抱拳:“大人,门外来了一妇人报案,说自己丈夫昨夜亥时出去后至今未归。”
叶素和姜昭野对视了一下。
“带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