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邹氏被顾安请到签押房。她来得匆忙,头发只用一根素银簪子随意绾着,几缕碎发散在耳后没顾上拢。身上还是白天那件素色的对襟袄裙,人瞧着比认尸时又单薄了些,肩胛骨的轮廓隔着衣料隐隐可见。进门便要跪,姜昭野抬手免了。
“深夜请你过来,是有件事需要你仔细回想。”姜昭野让她坐下,“你丈夫平日有没有特别要好的朋友,或者跟谁走得比较近?”
邹氏想了想,声音有些哑:“志远性格温和,跟谁都说得来,但他喜静,平日很少有人来府上。要谈事情也是约在茶楼或者酒楼,不怎么往家里带。”
“有没有哪位好友经常来家里的?”
邹氏微微摇头:“府里除了每天出门买菜的婆子,就是来送肉的屠户,没什么旁的人。”
叶素在旁边问了一句:“那屠户叫什么?”
“姓朱,在菜市口摆摊卖肉。志远说他人实在,肉也新鲜,就一直在他那儿买。”
姜昭野点了点头,让顾安先送邹氏回去歇着,若有需要再请她过来。
次日清晨,张虎来报:这两日朱二和陈老三的行踪都没问题:朱二每天照常出摊卖肉,收摊后回家,晚上没出门;陈老三依旧泡在聚财坊,输得比前两日还多了些。
张虎话音刚落,林樾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诊案册子。他朝姜昭野一拱手:“大人,今晨属下按昨晚说的去查了城南几家小医馆。有一家医馆在杏花巷背后,位置偏僻,离长兴巷不远。坐诊的老大夫翻出诊案,八月中旬,有个叫朱丽娘的妇人来就诊,主诉头晕乏力。老大夫切脉后诊为喜脉,孕期已两月有余。”
他将诊案册子摊开放在桌上,叶素低头翻看:朱丽娘,八月中旬就诊,孕两月余。现在是十月下旬,孕期约四个月出头。她之前验尸时说胎儿约五个月——四个月出头和“约五个月”之间的误差在合理范围内,腐败气体胀大了胎儿身形,肉眼判断难免有偏差,月份对得上。
“这女子是一个人来的,还是有人陪同?”叶素问。
林樾答道:“属下问了老大夫,他说那女子是一个人来的,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粗布袄裙,袖口缀了块灰鼠皮子,身量瘦小,手腕细得只架得住一根素银镯子。老大夫说他还特意嘱咐她回去要好生补身子,太瘦了对胎儿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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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二今天没有出摊。肉铺的门板关着,菜市口少了剁骨头的闷响,倒显得比平日安静了几分。他家的门半掩着,姜昭野敲了门,开门的是朱二,围裙没系,袖子卷到手肘,手里还拿着一块抹布。他看见门外站着的人,抹布从手里滑到了地上。
“大……大人?”朱二往后退了一步,又赶紧让开门口,弯腰把抹布捡起来,“快请进,快请进。小人刚才在家收拾东西,门没关严,大人稍坐,小人去倒水——”
“不必。问几句话就走。”姜昭野说。
朱二站住了,手指无意识地蹭着围裙边缘。
叶素站在院子里,目光扫过院子的布局。院子不大,但收拾得比一般屠户家里干净得多,地面夯得结实平整,东墙根下一张旧木桌,上头搁着磨刀石和两口铁锅。西墙角用木栅栏围出一方小小的圈,里面卧着一头半大的黑猪。圈栏旁边是一排铁钩和两口大缸,还有几件晾在墙角的东西——刮毛板、钩子、一捆盘好的粗麻绳。圈口的泥地颜色比院心深,带着潮气,隐隐泛出谷壳和草屑的痕迹。
她的视线在那片湿泥上停了片刻。
接着她又看见在西墙角处种着一小簇花,花朵在深秋里开得正盛,白色花瓣,黄色花蕊,被微风拂过时轻轻颤着。
姜昭野正问朱二:“丽娘在家吗?”
朱二把抹布对折了一下,又展开。“丽娘前两天出门了,说要去城外白马寺听主持诵经,顺便求子。不瞒大人说,小人跟丽娘成婚多年还没个一儿半女,什么法子都试过,草药、偏方、土地庙祈福都没用。她这次听说白马寺的经课灵验,非要自己去住几天,说安安静静才诚心。小人拦不住,就让她去了。”
他说到这儿,嘴角仍稍弯着,眉梢浮出来浅浅一点笑意。这笑意被他眼里那层薄薄的愁纹一衬,便显得有点苦,有点无奈,又有些认命。“不怕大人您笑话,我这辈子就在菜市口杀猪卖肉,别的不求,就想老天爷给个孩子。可这东西,求了这么多年,就是不来。”
叶素开口问了一句:“这花是你种的吗?开得真好。”
朱二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脸上那点苦笑被另一种笑慢慢化开了。“那是丽娘种的。她说这花红艳艳的,种在家里喜庆,不过这会儿还没红透,等再开几天就红了。小人不懂种花,平时都是丽娘照顾。”
“这猪也是你养的?”叶素看向木栅栏里那头黑猪。
“对,自己养的。有时候也去村里收几头回来,养几天再宰。”
叶素走到猪圈旁边。那头黑猪懒洋洋翻了个身,圈栏旁边的泥地被蹄子踩得稀软,掺着碎草屑和谷壳,她没有再问。
姜昭野转身往门口走去,叶素跟在他身后。朱二快步上前替他们开门,弯腰侧身,右手搭在门板上。袖口往下滑了一小截,左手手腕上露出一圈暗旧的红色。
回到签押房姜昭野对林樾道:“去白马寺,查丽娘这几天的行踪。”
林樾领命快步出门。
签押房里没人说话。姜昭野走到案后坐下,片刻后开口:“张虎,去查城门守卫那里有没有朱丽娘的出城记录,再去长兴巷问最近有没有人见过她。”
叶素靠在窗边,手里拿着那本诊案册子:八月中旬,丽娘一个人去偏僻的小医馆就诊,两个多月后,她的丈夫在开炉节次日清晨“发现”了一具跪在祈福树下的尸体。她翻开尸格,翻到记录腰椎淤痕的那一页:手掌按压,长期反复,形成于数月之前。那些淤痕的位置、力道、方向,和昨晚顾安随手拍在林樾后腰上的手掌印完美重合。
她合上尸格,转头看向窗外。院心桂花树下那只橘猫蜷在树根旁,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落叶。远处正门方向传来校尉换岗时短促的口令声,靴底在青砖地上整齐地踏了两下,又归于漫长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