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托盘上放着几碟清爽的小炒,一碗炖得酥烂的红烧肉,两碗晶莹的白米饭,还有一盅特意撇去了油花的鸡汤,明显是经过精心挑选和安排的。
纪雁行神色自若地接过托盘,对于敏信点了点头,然后对杜清川说:“镖局饭堂嘈杂,你初来不适应,就在这里用吧,安静些。”
杜清川看着那碗特意为他准备的、油而不腻的鸡汤,心中了然,又是一阵暖流淌过,他轻声道:“多谢纪总镖头费心。”
于敏信在门口挤眉弄眼,用口型对纪雁行说了句“贴心哦”,得到男人一记冷眼,才飞快地溜走了。
于是,两人就在这间小小的、充满账册气息的房间里,隔着一张书案,用了在镖局的第一顿午膳。
没有喧哗,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偶尔就账目问题的低声交谈。
于敏信端着空托盘从账房里出来,轻轻带上门,一转身,就看见安然正尽职地守在廊下,时不时担忧地朝房门望一眼。
于敏信咧嘴一笑,变戏法似的从身后又拿出两个稍小些的食盒,递到安然面前,压低声音道:“喏,安然小哥,知瑶姑娘,别光顾着守门,你也得填饱肚子。放心,都是干净爽口的菜,跟里头两位爷的不一样,保证合你口味。”
安然愣了一下,看着递到面前的食盒,又看看于敏信笑嘻嘻的脸,有些不好意思地接过:“多谢于副手,这……这怎么好意思。”
“嗐,这有什么!”于敏信浑不在意地摆摆手,凑近了些,朝账房方向努努嘴,脸上是藏不住的得意,“瞧见没?我们总镖头想得周到吧?连你们用饭都惦记上了,这下总该放心了?我们云雁镖局,别的不敢说,护着自己人那是顶用心的。”
安然捧着温热的食盒,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自家公子与纪总镖头带着笑意的交谈声,再看着于敏信这毫不作伪的热情,一直紧绷的心弦也松快了不少。他忍不住小声嘟囔了一句:“……算你们想得还算周全。”
于敏信耳朵尖,立刻捕捉到了,笑得见牙不见眼,故意逗他:“那是!以后常来就知道了,我们这儿,好处多着呢!”他说完,也不等安然反应,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心情极好地晃悠着走了。
安然与知瑶对视了一眼,对对方眼里眼里的无奈都生出了几分笑意。
午膳过后,温暖的阳光透过窗棂,晒得人周身暖洋洋的。
杜清川如往常一般,生物钟准时敲响,眼睫微微低垂,染上了几分朦胧的倦意。
他看着案头还剩不少的账册,不想因自己耽误进度,便悄悄深吸一口气,强打起精神,重新拿起笔,试图驱散那不断上涌的睡意。
守在门口的安然也看出了自家公子的困倦,正犹豫着是否要进去提醒一句,到自家公子午憩的时间了的时候。
一直暗暗关注着他的纪雁行,几乎立刻就从他微微放缓的书写动作和偶尔轻蹙的眉间察觉到了他的疲惫。
在安然要进来的那一刻,纪雁行低沉的声音先一步在安静的账房内响起,打破了沉寂:“小公子去后面歇息一会儿吧。”
杜清川执笔的手一顿,抬起带着些许迷茫水汽的眼睛望向他。
纪雁行放下手中的东西,“账本的事,不着急在这一时半刻。”
他顿了顿,视线转向那架屏风,用了一个让杜清川无法拒绝的理由,“你若不去休息,那我让人准备的那张小榻,便浪费了。”
他顺着纪雁行的目光看向屏风,想起那份无声的体贴,再低头,却发现自己因一时恍神,悬停许久的笔尖已在账册上滴落了几点墨渍,晕开一小团污迹。
他脸上瞬间浮起一丝赧然,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连忙放下笔,耳根微红,小声道:“抱歉……”
“无妨。”纪雁行看着他这又乖又有点懊恼的模样,心头微软,语气更柔和了,“去吧,休息好了,醒了我让人给你准备茶点,不着急。”
在他的再次劝阻下,杜清川终于不再坚持,带着些许不好意思,轻轻点了点头,低声道:“那……我便去小憩片刻。”
“去吧。”
杜清川站起身,因倦意身形微晃,纪雁行的手臂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见但对方站稳,又克製地收回。
杜清川依言绕到屏风后,在那张铺着崭新柔软被褥的小榻上躺下,被褥暖烘烘的,还有淡淡的清香,他细嗅,像是某种果香,会是什么呢?
杜清川想着,几乎没过一会儿,他的呼吸便变得绵长而平稳,沉沉睡去。
屏风之外,纪雁行一直凝神细听,当那清浅而规律的呼吸声清晰地传来时,他紧绷的下颌线才几不可查地松弛下来,暗自松了口气。
他的目光落回书案上,停留在那本被几点墨迹玷污的账册上,想到少年醒来后若看到这“失误”可能会露出的懊恼神情,纪雁行几乎没有犹豫,便轻轻地将那本账册拿到了自己面前。
他提起笔,就着那几点墨渍,重新核对、演算起来。
一时间,账房内陷入了一种极致的宁静。
只听得见屏风后少年平稳得微不可查的呼吸声,以及屏风前,男人刻意放得极轻、极缓的翻页与书写声。
那小心翼翼的模样,仿佛生怕笔尖与纸页的细微摩擦,都会惊扰了内里之人的安眠。
阳光悄悄移动,在空气中投下安静的光柱,尘埃在其中缓慢浮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