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封怨揽着金棺躺在榻上,细细回顾墨棠华方才说的话。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出林双一家,以及更早前,在意识初醒时,见过的记忆片段。
个中人事,是这具身体在意的,而这具身体的主人,是她。
先不论“她们”的亲人所在意的人是不是她,至少,她拥有过那些回忆,也曾实实在在被林双亲昵拥着,称作阿姐。
足够了,足够让她确认自己,并非异类。
思及此,封怨笑了起来,格外自然。
凭借极强自愈力,她指尖的伤,次日就好全了,看不出一点儿伤过的痕迹。
下楼用饭时,封怨把一早洗净的帕子还给墨棠华,“昨夜,你让我知晓了许多,我认知以外的事,解了我的困扰。”
她在城里见过有人行那文质彬彬的礼,此刻,面对墨棠华,她起身,也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郑重谢过。
“是姑娘自己想开的。”
封怨坐回位置,墨棠华递上一个大油纸包,清甜香气已透过油纸散出,里面装着什么,不言而喻。
封怨双手捧过,糕点沉甸甸的,尚且温热,“莫非你一早就去买了这个。”
“我见姑娘爱吃,恰好这镇子里有,口碑不错,顺道就买了些。”墨棠华因咳了多日,声音微微沙哑,
“可这,未免太多了……”
“不多。”墨棠华端起茶盏浅抿一口,嗓音清润不少,“他家品类良多,我实在选不出,只好劳烦姑娘每样尝一些。”
封怨把油纸包打开,里面各种花样的糕点分外诱人。她的注意力却不在此,轻微滞涩感,由胸腔处蔓延开来。
之前有过一次,是因为,林双是她在意的人。这次,又是因为什么。
不待封怨细想,身后,薛伍艳羡的轻呼打断了她,“原来是被封姑娘全买完了啊,难怪我绕回来时,再瞧那糕点铺子,老板都收摊走人了。”
“空荡荡的,啥也不剩。”
封怨略过那分滞涩,轻声问:“你也想吃?”
少年人眼睛都亮了起来。
封怨让店小二拿来新的油纸,糕点分出一半,给了薛伍。
“怎么还这般馋嘴。”像是责备的话,墨棠华说来却无一丝严肃,“交代你的事,办完了么。”
“当然办完了!”薛伍收好油纸包,在回答他间隙,连声对封怨说着谢,嘴甜道:“阿怨姐姐最好了。”
封怨听到这个称呼,怔愣住片刻。她觉得,自己困惑的似乎越来越多了。
薛伍以为封怨是不习惯,没有多想。他好不容易安分坐下,自顾自接过原先话题道:“我还特意叮嘱他们,受污染的药材不能再用,该扔就扔。切勿因一时不舍,致使病痛更甚。”
“更不要贪多务得,私自增加药量,否则会适得其反。”
“不知道他们听进去没。”
封怨疑惑地望向墨棠华,显然不清楚前因后果。
墨棠华为她耐心解答:“昨晚,我让令七去山里,采了些药草样本回来。自己尝试拟了副药方,或可对此疫症起些效果,今晨就让小伍把药方给医馆送了过去。”
“我们公子心地可善良了。”薛伍横插一嘴,“我就是他捡回来的,嘿嘿。”
善良,这人确实善良。
封怨想起,他初见她时,不知姓名,不问缘由就帮了她。给了她住处,一把碎银。
日头渐大,墨棠华带封怨去到一家棺材铺子。推门,甫一进入,一阵过堂风卷起木材刨出的满地碎屑,沾上二人袍角。
院子里高挂白纱,死气沉沉,被木材和香火味道腌透。纸钱混着木屑,凌乱的散在院中各处。
一位头发半白的中年男子正在与门直对的棚下,丈量着什么。而她们右手边,西侧棚子,随风轻轻浮动的白纱之后,摆放着五六个大大小小的棺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