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锹碰到骨头时,发出的声音和谢云书想的不一样。
不是清脆的响,而是一种闷钝的、潮湿的“咯”,像谁在黑暗里叹了半口气。谢云书蹲下身,用袖子擦去额角的汗,指尖触到的是一层黏腻的泥,混着腐草的气息,往毛孔里钻。
“公子,”阿芜提着灯笼站在三尺外,火光被她压得极低,只照亮坟坑边缘一圈湿冷的土,“……是这根吗?”
谢云书没回答。他盯着那截露出来的胫骨,骨头已经发黄,像一根被水泡过又晒干的枯枝。顾言死了十年,乱葬岗的野狗和雨水早就把尸首拆得七零八落,他凭着当年收尸人的一句醉话——“穿灰布直裰的老书生,脖子后有块胎记,被扔在西坡最大的那棵槐树下”——已经挖了三个时辰。
他伸手,轻轻拨开骨头旁边的泥。指节在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恨。二十年了,他爹在书房里对着那些伪造的书信发呆时,他以为那是老人的懦弱。现在他才知道,那不是懦弱,是冤。冤到连喊都不敢喊,怕一喊,连命都没了。
泥里有个东西。
不是骨头,是一块叠成方块的布,藏在胸骨和脊椎之间的缝隙里——那是人死前最后能护住东西的位置。布已经烂成了褐色,但还能看出原本是灰白色的,是顾言生前最爱穿的直裰料子。
谢云书把它抽出来,像从时光的喉咙里拔出一根刺。
布块里裹着一片薄如蝉翼的绢。绢上用血写着字,字迹已经发黑,但还能辨认:
“吾徒周显受萧权所迫,伪造安国公通敌书信。萧权实与北狄可汗密约二十载,以边关军饷换战马,以将士尸骨换盟书。吾知情,故被灭口。顾言绝笔。”
谢云书捏着那片绢,指节泛白,像要把它捏进掌心的骨头里。
二十年。
不是陷害,是灭口。顾言发现了萧权偷卖军饷、勾结北狄,想告发,却被反咬一口,成了伪造书信的“帮凶”。而安国公府,只是萧权顺手扫掉的一个障碍——因为安国公当时恰好巡查边关,撞见了军饷出入的账目。
“公子……”阿芜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有人来了。”
谢云书猛地回头。乱葬岗外围的草丛里,有光在晃——不是灯笼,是火把。不止一个。
他迅速将血书收入怀中,用那块烂布裹好,然后抓起铁锹,把土胡乱推回坑里。阿芜已经吹灭了灯笼,整个人缩进坟坑旁的野蒿丛里,像一滴墨融进黑夜。
“几个?”谢云书压低声音。
“四个。”阿芜的声音轻得像蛇行草上,“从东边来,靴底带铁钉,是东厂的番子。”
谢云书的心沉下去。曹瑛的人。他们怎么会知道有人来找顾言的尸骨?
除非——周显失踪后,曹瑛查到了周显的师承,也查到了顾言这条线。他们一直在等,等谁来找这具骨头。
“走。”谢云书将铁锹扔进草丛,拉起阿芜的手,“从西坡下,护城河有船。”
两人猫着腰,在坟包和野蒿之间穿行。身后的火把越来越近,照亮了那棵大槐树,照亮了被翻开的坟坑,照亮了暴露在月光下的、顾言那截发黄的胫骨。
“那边!”一个粗嘎的声音吼道,“土是新的!有人挖过!”
谢云书没有回头。他拉着阿芜的手,在乱石和荆棘间奔跑。阿芜的琵琶早就扔了,怀里空着,跑得比他快,像一道黑色的风。
跑到西坡尽头,护城河的水声已经能听见。但岸边没有船。
“船呢?”谢云书喘息着。
“应该……”阿芜的声音也在抖,“应该在这里的……”
水面漆黑,只有远处漂着一片枯叶。谢云书的心像被一只手握紧了——苏晚晴安排的船,没有来。或者来了,又走了。
身后的火把已经翻过了西坡顶,像几条火蛇,正往下滑。
谢云书咬紧牙关,从怀中摸出那片血书,塞进阿芜手里:“你水性好,跳河,往将军府游。找到萧明夷,把这个给她。”
“公子!”
“我拖住他们。”谢云书从腰间抽出一样东西——不是剑,是一管短箫。箫身中空,藏着他最后的防身毒针,“走!”
阿芜看着他,眼眶在黑暗里发亮。然后她转身,像一条鱼,无声地滑入漆黑的河水,连水花都没溅起多少。
谢云书转身,靠在坡底的石头上,将短箫横在唇边。
火把的光,终于照到了他的脸上。
同一夜,东厂值房。
张校尉跪在青砖地上,膝盖已经麻了。他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只知道曹瑛坐在他面前的圈椅里,手里把玩着一柄玉如意,已经看了他整整一盏茶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