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叶上的露水落下来,砸在窗台上,碎成几瓣。
陆昭靠在床榻上,左肩的伤已经重新包扎过,药是萧明夷亲手调的——金疮药混了少许镇痛散,闻起来像苦艾和铁锈混在一起。他没睡,盯着床顶的帐幔,数更夫的梆子声。
一更。二更。三更。
每敲一下,就意味着距离曹瑛传讯林婉清又近了一个时辰。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不是瓦片,是竹枝被压弯后弹回的震颤。有人在竹林里,而且是个瘦小的人——胖子压不断竹枝。
陆昭的手摸向枕下的短匕。萧明夷给他的,说"三日之内,你连她都不能全信"。
"陆公子。"
是个姑娘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气声从喉咙里挤出来。陆昭松了半口气——萧明夷不会用"陆公子"这个称呼,她要么叫全名,要么什么都不叫。
"谁?"
"阿芜。谢小公爷让我来的。"竹枝又弹了一下,露出半张脸,苍白,眼睛很大,"谢公子说,醉仙楼的地窖不能住了,曹瑛的人今夜会去查。他让公子……明日午时,去永济堂药铺的后院。有人接应。"
陆昭撑着坐起身,肩上的伤被扯得发疼:"萧小姐知道吗?"
"萧小姐让我传另一句话。"阿芜的眼睛在黑暗里亮了一下,像两颗浸在水里的石子,"她说,三日之约不变。但地点改了。不在永济堂,在周牧的宅子。周牧今日进城了。""
周牧。镇北军的老参将,独臂,种了三年的地。萧明夷提过这个名字,说他是"雁门关的活证据"。
"还有呢?"
"还有……"阿芜顿了顿,从竹枝间递进来一样东西——是一枚柳叶,叶脉间有墨线,萧明夷的笔迹,"她说,我娘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大哥。"
陆昭接过柳叶,指腹擦过那行细如发丝的字。萧瑾瑜都不知道?为什么?
但他没问。他把柳叶贴在心口,像贴一块刚从火里夹出来的炭。
"回去告诉谢云书,"他说,"我欠他一条命。等这事完了,醉仙楼的酒,我请他喝到天亮。"
阿芜没笑。她的表情永远像一张被水浸透的纸,没有褶皱,也没有温度。她只是点了点头,竹枝一弹,人就不见了。像一滴水融进海里。
陆昭独自坐在黑暗里,握着那枚柳叶。窗外,竹叶上的露水还在落,一颗,一颗,像谁在很远的地方叹气。
将军府书房,寅时末。
萧明夷没有点灯。她坐在黑暗中,面前摊着素笺,但手里握着的不是笔,是一只小巧的瓷瓶——里面装着三粒安神散的解药,是她让太医院的沈素偷偷配出来的。
瓶子冰凉,贴着掌心,像一块正在融化的冰。
她想起那日在长信宫,赵清平将十二枚铜牌放在她面前,说"不要再让她们变成第二个刘瑾"。她当时点了头。但现在,曹瑛要传她母亲入东厂,她第一个念头不是去求赵清平,不是去找萧庭轩,是握紧了这只瓷瓶。
因为赵清平会劝她"忍",萧庭轩会替她"扛"。但她不想忍,也不想让别人扛。
她想让曹瑛知道,动了她的人,是要吐血的。
"明夷。"
门被轻轻推开,萧瑾瑜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盏琉璃灯。灯芯将尽,光很暗,只够照亮他半边脸。
"大哥。"她没有收起瓷瓶,就让他看着,"你怎么不睡?"
"爹让我看着你。"萧瑾瑜走进来,将灯放在案角,"他说你今夜会做出格的事。让我拦着。"
萧明夷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瓦上的霜:"那大哥拦吗?"
萧瑾瑜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瓷瓶旁边——是一枚虎符的拓印,萧庭轩书房暗格里的那枚,天下兵马调动的信物。
"不拦。"他说,"但我跟你一起去。"
萧明夷的手指在瓷瓶上顿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