蜡丸在掌心转了一圈,封口的蜡油被体温焐得发软,像一层正在融化的茧。
萧明夷背着陆昭穿过三条暗巷,靴底碾过积水,每一步都溅起细碎的黑。陆昭的身子压在她背上,温热透过衣衫渗进来,带着一股铁锈和药草混在一起的气息。他的呼吸轻得像一根即将绷断的弦,喷在她颈侧,时断时续。
醉仙楼的后门藏在一条死巷尽头,门板漆成黑色,和周围的砖墙融为一体,没有灯,没有招牌,只有门槛上两道被鞋底磨出的浅槽。阿芜已经等在门后,一身素衣,头发挽得紧,手里拎着一盏没点的灯笼。
"谢公子在地下。"她没有多问,直接拉开门,侧身让出通道,"跟我来。"
通道很窄,只容一人通过,石阶向下延伸,空气中飘着一股陈年的酒糟和潮湿泥土混在一起的气味。萧明夷背着陆昭,一步一步往下走。石阶湿滑,她的靴底几次打滑,阿芜在前面伸出一盏灯笼照路,火光昏黄,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地下是一间石室,不大,四壁用青砖砌成,顶上架着木梁。角落里铺着一张草席,席上有一床薄被,被角卷着,有人睡过的痕迹。谢云书坐在席边,背靠墙壁,红袍散在地上,脸色比墙壁还白,左肋的布衫上洇着一片深色,是旧伤又裂了。
但他手里还拎着一壶酒。
"萧县主,"他抬眼,目光落在萧明夷背上的陆昭,"你这趟出门,捡的东西越来越沉了。"
"人放下。"萧明夷将陆昭平放在草席上,动作很轻,但陆昭还是闷哼了一声,左肩的伤口又渗出一缕血,"阿芜,有金疮药吗?"
"有。"阿芜从墙角摸出一只陶罐,"但不多,只够止血。他这伤……"
"不是伤。"萧明夷从怀中取出那枚蜡丸,放在掌心,"曹瑛在东厂留了字条,说蜡丸有毒,参茶可解。你闻闻,这蜡油上有没有异味。"
阿芜接过蜡丸,凑到鼻尖嗅了嗅,然后摇头:"没有。蜡是普通的蜂蜡,没加东西。但里面……"
她没说完。谢云书伸出手:"给我。"
萧明夷将蜡丸递过去。谢云书用指腹摩挲着封口,又对着灯笼的光看了看,然后放下蜡丸,从草席底下抽出一把薄刃——裁纸用的,刃口只有一寸宽。
"曹瑛的字,我见过。"他一边说,一边用刀尖挑开蜡封,动作很慢,像在开一封二十年前的旧信,"二十年前,安国公府被弹劾,那封私通北狄的诬告信,就是曹瑛的手笔。他的字有个毛病——折笔处特别重,像刀砍在骨头上。"
蜡封裂开,里面卷着一张薄纸,薄如蝉翼,半透明的。谢云书用两指夹出来,展开,对着灯笼的光看了很久。
石室里安静得只剩下陆昭粗重的呼吸声。
"不是他的字。"谢云书终于开口,声音比石壁还低,"像,但不是。折笔太轻了,收笔处还带了勾——曹瑛写字从不带勾。这是有人刻意模仿的,模仿得很像,但……"
他顿了顿,将纸递给萧明夷:"但执笔的人,习惯用左手。"
萧明夷接过纸,对着光看。纸上的字迹确实凌厉,但仔细看,每一笔的起势都偏左,像是左手执笔、右手压着纸写出来的。曹瑛是右撇子,她知道——前世在城墙上,她见过曹瑛用右手握刀。
"左手……"她喃喃道。
"你大哥是左撇子。"谢云书拎起酒壶,灌了一口,"萧瑾瑜,三岁识字,五岁临帖,用的是左手。后来被你爹硬掰成右手,但私底下写字,还是用左手。我见过他的私稿——笔锋向右偏,收笔带勾,和这一模一样。"
萧明夷的指尖在纸上顿住。
萧瑾瑜在东厂帮曹瑛拟折子,有机会接触到曹瑛的笔迹。他模仿曹瑛的字,写下这张纸条,塞进蜡丸,故意让柳烟偷到,再故意让曹瑛"发现"柳烟,把蜡丸留给萧明夷。
这是一环套一环的局。萧瑾瑜在给曹瑛设局的同时,也在给她递消息。
"蜡丸里写的什么?"她问。
谢云书将纸翻过来,对着光念:"曹潜,庚申年入雁门关,任文书。引荐人……"
他停住了。
"谁?"
谢云书抬起头,独眼里有一种萧明夷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惊讶,是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