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漫上街区,路灯次第亮起。
道尔顿集团正门围满记者,伊莱·道尔顿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色西装,从容穿过人群,对着镜头谈及心理公益帮扶。
人群缝隙间,两人视线猝然相撞。
伊莱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半秒。没有表情,没有停顿,像掠过任何一张陌生面孔,自然地移开了。他微微侧身,对身旁助理低声说了句什么。助理立刻上前一步,恰到好处地挡住镜头。
仿佛她不值得被记住。
瑟琳娜收回目光,指节在口袋里无声收紧。
申请调取莱利私人物品,回执简单干脆:遗物已由家属签字领走,清单之上,无任何纸质物件留存。
深夜,浓雾浓稠如墨。
她把车停在三个街区外。道尔顿大厦地下车库二十二美元一小时,这笔钱够她近两天的伙食开销。
步行穿过潮湿人行道,瑟琳娜抵达大厦北侧。潮湿的排水凹槽里,卡着一片细小的碎纸片。
她戴上手套,俯身拾起,装进密封物证袋。
纸片边缘有一小块咖啡渍,已经干透。不是她自己的——她这杯是昨晚兑的。是莱利的。他在坠楼前几小时喝过咖啡,也许是在写那封被律师见证的遗书,也许是在做最后一次审计。咖啡渍的形状像某个内陆国家的轮廓——她盯着看了片刻,然后将纸片翻过去。
身后两道沉重脚步声骤然刺破寂静。
两个穿黑夹克的男人从阴影里走出来,靴底碾过水洼。左边那个直接挡在她面前,语气粗暴,右手一直背在身后,指节攥得发白。
“大半夜鬼鬼祟祟干什么?赶紧滚!”
瑟琳娜站直身子,亮出证件。金属壳面反光闪过夜色,两人下颌同时一僵。
“探员又怎样?这片今晚不准留人。”右边那人上前半步,肩膀刻意扩张。
“我站在公共步道。”瑟琳娜说。
“我说不行就不行。”
瑟琳娜淡淡抬眼:“下次让法务部出具书面通知。”
说完,她侧身绕过两人,缓步离开。两道视线死死钉在她背上,直到她踏出地界白线,身后紧绷的气息才骤然松懈。
走出两个街区,瑟琳娜忽然停下脚步。
她回头望去。道尔顿大厦四十三层,那盏灯依旧亮着。
天亮之前,这片排水沟大概率会贴上例行消杀、设备检修的公示。她捡走的碎片,或许是这片区域最后一件遗留物。
天色泛白,浓雾依旧笼罩着整座曼哈顿。
理化检测中心的申请表平铺在桌面。私立实验室四百八十美元,四小时出结果。联邦检测免费,排队三周。
瑟琳娜笔尖落下,勾选联邦受理通道。
她将物证递交封存。废弃的驳回回执被送入碎纸机,细碎纸屑纷飞落地。
手机再次震动。不是学贷通知。人事系统推送季度考评回执:无违纪记录,试用期考评持续有效。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莱利档案里那套新泽西公寓,月供还剩十一年。
她端起那杯彻底放凉的咖啡,喝了一口。咖啡渣沉在杯底,口感像泥水。
引擎低鸣。车子不是开走的,是自己往前滑,像一件太重的东西被推下斜坡。
后视镜里,道尔顿大楼灰白轮廓隐在晨雾中,四十三层孤灯不灭。那扇窗很小,只占后视镜的边缘,但她每次看后视镜,第一眼总是落在那里。对面的人也有人在看着这辆车,不知道她还在不在里面。
她想把后视镜调偏。她没有动。
掌心里,老旧皮革方向盘压出一道发白痕迹。她松手,看那道印子缓缓回弹,留下一道浅痕,像皮肤上被指甲划过之后的白线。
她踩下油门。车子融进雾里,雾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填满后视镜,填满挡风玻璃,填满她和那盏灯之间所有空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