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枝只得叮嘱一通,叫柏越早些歇息。柏越口中自然应下,收拾一番,然而辗转反侧几乎不能入眠,索性起身提了剑,径直上了渺渺坡。
她有些时日不曾握剑,如今一舞,竟觉出几分生疏,就着雨后月色、竹林水色练完一套岳亭十二式,她在收势之时方觉心中平复,信步回房,又挨到三更天才渐渐睡了。
却说柏琼自那日争执之后郁郁而归,便闷在房里接连两日都不曾出门。云烟盈盈等知道她这一桩心病,劝了许久,柏琼也只点着头笑笑,一言不发,面上只强作无事发生,然而心气却如槁木般枯了半截。
头一日的雨水洗得夏日晴明,青青园里花木端庄,醉月院中晴光潋滟。柏琼拧着眉惊醒,一夜噩梦缠得她头昏脑涨,起身却见外头已经天光大盛,她慢慢梳洗整洁,出了内室,见案上已经摆了几样吃食,草草用了几口,便回头叫人撤了下去。
不想这一回头却见花几上换了一株紫薇花枝,插在一只净白的粗瓷坛子里,墙边原挂着她新作的《残荷菡萏图》,此时这图旁侧也斜斜插了一大枝紫薇,拢在画轴绳带上,垂下来堪堪将画中残荷遮住,只在那片朦胧的紫色中露出一支细嫩的菡萏,如烟如霞,衬得屋里鲜亮不少。
柏琼因问道:“哪来的紫薇?”
“那些小丫头一大早送来的,说园子里紫薇花开了,叫姑娘赏花呢!莲枝便给姑娘插起来了。”盈盈听她询问,心口一松,又瞧她面上还有些苍白,笑道,“姑娘闲着也无事,不若出门走走,趁这会子还没热起来晒晒日头。”
柏琼心中发懒,不愿出门行走,先坐着发了会子呆,又起身细细瞧了回紫薇,人道花无百日红,偏这紫薇就能烂漫上几个月的风光。正感叹间,她忽听外头有些响动,自往外走了两步,便听到莲枝荷枝的声音:“姨娘来了!”
她竟此时来了,想也知道,不是为着装样儿赔不是,便是为着给柏樟说好话。柏琼腾地转身,苍白的面上顿时有了神采,她边往屏风后头走边急急忙忙冲盈盈低声道:“你只说我出去了便是。”
说罢她不顾盈盈讶异,三步并作两步绕到屏风后头,急匆匆推开一道挂了《百鸟图》的活扇门,穿过耳房,沿着连廊走到醉月院后门,跨过月洞门,直往青青园里去了。
柏琼一路低眉敛目,园子里好景致一概略过,只兀自出神。她沿着柳堤前行,绕过曲径,忽见前头地上一地紫琼,脚步一顿,抬起头来,却正见园里那株紫薇树。这树此时开得极盛,树干又高,树冠又大,想来房内紫薇也是从这里来。
紫薇树下又有一方奇石作石凳,柏琼难得心中喜欢,横竖无地可去,便径直走到跟前,斜倚在石凳上赏花。这紫薇开得繁密,日头隔着花叶打过来,只漏下细密的影子,柏琼望着漫天明丽丰茸,心底却悲凉不已,不由暗自哂笑:柏樟有了田田,母亲犹不满足,还想着给他扒挣上一家了不得的亲事,而自己样样强于柏樟,在婚事上却只能费尽手段寻摸机会。若没有柏樟,冯姨娘与她便也母女情深,舍不得叫她白白填进东宫,可若有了柏樟,无论他说出什么浑话,冯姨娘便管也不管了,只顾着柏樟受了多少委屈。今日这遭又不知是多少回旧事重演,好好儿的母亲,当面里只叫柏樟畅快,等事后回过神来,才有心思过来宽慰她两句,而此时柏樟那点脑子恐怕都忘了这事。
一个巴掌一个枣,这便是她的好母亲!
柏琼面上一派讽意,手里无意拈起落下的紫薇,紫薇花瓣薄薄地蹙在一块儿,她用手指将其微微展开,又一缕一缕撕开。想到冯姨娘此时应当扑了个空,她又有几分得意,可是得意又有什么用处?无非暗自神伤一场,她心中五味杂陈,忽听外头一声笑:“你一个人坐在这里做什么呢?”
柏琼一惊,忙抛开花朵起身一瞧,却不想是柏瑶从树后绕了过来。柏琼忙收敛面上不忿,强带笑道:“你怎么来了?这花开得好,我来瞧瞧。”
柏瑶笑道:“早上不是往各房里送了,怎么,不够你瞧的?”
柏琼勉力笑了笑,垂目道:“总不好一直在房里待着,我也出来走走。”
柏瑶听她话里有话,自然也想到先前那桩,不好叫她难堪,她便抬手拣着低矮处紫薇花枝,折下一枝,笑着走到柏琼跟前,一边往她发髻里别花儿,一边笑着岔了过去:“我瞧着你不必赏花,只回房照照镜子便是,这分明人比花娇。”
柏琼知她好意,干巴巴笑了两声,忽地一顿。
她的愁闷向来都是自己憋着,憋久了也就泄了气,再大的气恨都凝成小小一团沉入心底,平日里不大在意,偶然想起来时便仿佛吞了黄连一般,从心底到舌底都泛着苦,故而此时见了柏瑶,她想起那改换命运的契约,竟有些哀哀委屈之意。索性心中一横——横竖都与她有了换亲之举,难道还缺这一回脸面吗?
柏琼攥了攥手指,看着柏瑶的眼睛,深叹口气,忽将心中愁苦一泄而出,她切切道:“前儿那事……想来你也听到了,我不瞒你,我这哪是为着赏花?这两日实在烦闷,哪里还有这看花的心思!只是因着姨娘方才又往我院子里来了,我不愿见她,只好自个儿躲着走。
“说出来我也不怕你笑,她常说我只想着松哥哥,自己弟弟倒不大关照。只是松哥哥出去玩,得了几根松针也愿意送来叫我们尝尝!松针原不是什么稀罕物,可人情不是靠着金银珠宝搭起来的,是凭着心里头的惦念续着的,这些年那值钱的、不值钱的,松哥哥哪样少了我的?常言道细微之处最见真情,他肯送来,我便知道他是拿我当妹妹,有了新鲜的东西都想着我。
“反观那柏樟,我倒是时时想着他,怕他不好好读书,怕他叫人哄骗,怕他跟着那等纨绔子弟终日浪荡……他却只顾着处处说我的不好,尤其要在姨娘跟前与我抢风头,姨娘心里头偏着谁,他难道不知道么?他抢田田那次我只当让他一回,可他对我这个姐姐但凡有半分的真心,也不至于次次都叫我难堪,那日一闹,我的脸面都丢尽了,府里人嘴上不说,背地里谁不嘲笑?云烟盈盈几个都叫我出门散心,我哪里敢出门?”
一番痛诉,柏瑶自然明白她的意思,那柏樟实在是个扶不起的阿斗不说,也太过无情了些。然而柏琼既提到了柏松,她到底心里有些顾及,一来人家亲姐弟有了龃龉,她不便横插一脚,二来柏松强过柏樟太多,她不能语意炫耀。最终只得叹口气,勉力安慰道:“你有母亲,便已经强过我们没有母亲的了。”
“我那母亲,若见我一个便是我母亲,若我与柏樟在一块儿,她便只是柏樟的母亲。这道理我早该懂的,可为了贪恋那点暖意,硬生生拖到现在才明白!”柏琼自嘲一笑,面色愈发难看,“她从前常说爱子如杀子,纵然身在富贵人家,也叫我们绝不能为所欲为,可自打来了京中,她便跟换了个人似的。分明府里上上下下都读过书,家风这般清正,偏他柏樟混了个纨绔模样,她倒处处护着他,生怕他跟人家学了好似的!
“再者那柏樟也叫人糊涂,你若说他蠢坏,却也不到那个地步,你看他对田田,不说不曾苛待,反把她奉为真心,这层上来看,他分明也是个有情有义的人;可你若说他好,他见了我倒仿佛见了仇人,半点情义都无,唯唯诺诺、暗箭伤人,看得人好生心烦!”
柏琼经过的人、事到底都太少,哪里知道这世上有那等人,素来嫉贤妒能、欺软怕硬,见她样样都好,便心生不满,唯恐叫她衬得自己越发无能,便只能假意敷衍、暗地里使坏。然而凡人皆有真心,这等人的真心,只有见了比他弱的、不如他的人,方愿意给出一二,在这点真心里他才能察觉到几分凌驾于人、万事由己的畅快。
柏瑶心中几欲宽慰,无奈实在言语单薄,草草安抚几句,反而惹得柏琼更加伤感,竟落下几滴泪来。柏瑶在一旁束手无策,只得揽着她的肩软语相劝,半晌,柏琼忽两手狠狠抹了一把眼睛,气息微喘,低低问道:“上回那约定可还作数?”
“自然作数,这几回我不是也都与你说过孟殿青的事儿了么?他已经归京,万事好办,我想着等水行望舒夜叫你两个见上一面再拿主意呢!”
“不必!”柏琼言语急促,“不必等到处暑,不如这几日寻个机会见上一回吧!我不是什么挑剔的人,若此事能成,他再有千般不好万般不好我都认了,难道能不好过柏樟去?能不好过……”
柏琼陡然顿住,缄口不语。
柏瑶见她难捱,心里也不大好受,柏琼这未尽之语她不敢深思,只得许诺道:“你放心,我想个法子。”
柏琼兀自发起愁来:“咱们出去倒是简单,平日里也常有出去玩耍的,难的是要如何越过柏家、孟家单单邀他一人出来。”
说着她颇有几分窘迫:“我来了京中一年,这会子细想想,竟没个往他那里递信的门路……”
柏瑶摇了摇头,缓声道:“就算有门路,他是个什么人品尚不得知,哪能轻易以我们的名义单独邀他出来?你只管交给我!这事既是我提出的,我便为你办得妥妥当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