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边是规矩流程,一边是要隱藏真相,林江南握著方向盘的手越攥越紧,心里翻来覆去地掂量。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响了,林江南急忙接起,看清来电显示的瞬间,竟是黄秋燕打来的。他本想直接掛掉,可方才在厂区撞见她和唐德利匆匆进来的画面猛地闪过脑海,心头瞬间透亮。
唐娜娜回过神来必定会跟唐家兄弟提自己的存在。唐家要捂死这起事故,首要的就是封住知情人的嘴,而他,就是除了唐家自己人外,唯一亲眼见证全部真相的人。
厂里的工人被老板捏著把柄,再塞点钱就能堵上嘴,唯有他,是唐家眼下最忌惮的变数。
林江南咬了咬牙,他倒要听听,这个女人想跟他说些什么,又想耍什么手段。
这狗逼女人,说话竟透著少有的温柔。
没离婚那阵,她跟自己说话从来吃枪药似的,夹枪带棒,压根不把他这个男人放眼里。此刻却娇滴滴的,隔著听筒都能听出那股刻意的柔媚:“江南,你在哪呢?我想见你。”
林江南心里暗骂,你想见我,我还嫌噁心!黄秋燕哪是想他,分明是替唐德利来的,唐家定然已经反应过来,爆炸现场有他林江南这个外人,把所有真相看了个明明白白。
面上他却装得十分平静,淡淡开口:“黄秋燕,你是不是打错电话了?你想见谁,也轮不到我吧。”
黄秋燕立马娇嗔起来,语气腻得慌:“江南,看你说的什么话。怎么说咱们过去也是夫妻,一夜夫妻百日恩,咱们在一起两三年,那也是上千个日子呢!”
林江南牙根咬得发酸,心里把这女人骂了千百遍:臥槽,这就是他妈最噁心的女人!好的时候恨不得把心掏给你,坏的时候比毒蛇还狠!谁他妈知道这玩意儿到底是什么做的,翻脸比翻书还快!林江南冷声道:“黄秋燕,你少给我来这套,听著都噁心。有话直说,想见我到底干什么?”
黄秋燕依旧柔著嗓子:“江南,你看你这脾气,何必呢。你肯定还没吃饭吧,今晚我请你吃顿便饭,念在咱们过去的情分,给个面子唄。”
林江南嗤笑:“咱俩一起吃饭,你就不怕唐德利找你麻烦?”
黄秋燕轻笑一声:“不光我们俩,唐德利也在,他也想见你。”
林江南挑眉:“他见我干什么?是找我要医药费,还是记恨著之前的事,想来报仇?”
“嗨,那些陈芝麻烂穀子的事早过去了,谁还计较这个。”黄秋燕语气轻飘,话里带话,“我们这边都不计较,你也高抬贵手就是。再说了,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何必把关係弄僵。”
林江南心头冷笑,面上却应下:“行,我答应你们,说吧,在哪见。”
“象牙海岸三楼的芙蓉厅,位置我都订好了。”黄秋燕忙道。
林江南淡淡开口,语气里带著几分玩味:“你连我同不同意都没问,就订好了位置,倒是篤定我一定会去。”
黄秋燕轻笑:“我相信你会给这个面子的,那我们一会儿见。”
掛了电话,手机立刻又响,是安红。
她的声音带著几分急切:“林江南,你这一天跑哪去了?我给你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没接。刘伟英说你下基层发通知去了,东风锻造厂那边出事,你去了吗?”
林江南沉声道:“安书记,有太多话我想跟你说,但现在还拿不准该不该讲。我刚从东风锻造厂出来,那里的情况,真是太惨了。”听到林江南这样一说,安红立刻又气又急,拔高了声音:“林江南,你他妈的怎么敢去那种地方?你要是真出个三长两短,你让我……”话到嘴边突然顿住,她喉间发紧,才惊觉自己失了分寸,可那翻涌的担忧半点藏不住。
林江南心头一暖,放缓了语气安慰:“安书记,我这不是好好的站在你跟前吗?就是手参与救援时烫了些水泡,不打紧。”
“参与救援?”安红又气又心疼,眉峰拧成一团,“那是你该乾的活?你是干部,不是救火队员!”
林江南敛了神色,声音沉了几分:“活分什么该干不该干,只是我在现场,摸到了一具尸体。”
安红心头一沉,追问:“尸体?到底伤亡多少,你摸清了?”
林江南迟疑著:“我知道数,就是拿不准该不该说。”
“你他妈想气死我是不是!”安红急得攥紧了拳,指尖泛白。
“我可以告诉你,但真实情况绝对出乎你意料,太嚇人了。”林江南的声音压得更低,带著难掩的凝重。
安红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焦躁:“你倒是说!到底伤亡多少?”
“死亡十三个,重伤二十一个。”林江南一字一顿,目光灼灼看著她,“但安书记,这件事,千万不能从我们嘴里说出去。”
电话那头突然陷入死寂,连呼吸声都仿佛凝固了。林江南握著听筒,能想像出安红此刻脸色煞白的模样,补充道:“他们是铁了心要封锁消息,派了上百號保安把现场围得水泄不通,进不去也出不来,我是费了好大劲才钻出来的。现在唐家要请我去吃饭,我估摸著,这是想堵我的嘴——整个事故现场,除了他们自己人,就我一个外人撞了个正著。”
“太嚇人了……这怎么可能……”安红的声音带著难以抑制的颤抖,满是悲切与无措,“我这县委书记才上任两个多月,怎么就接连出这些大事?先是组织部副部长喝酒喝死,接著常务副县长今早跳楼自杀,现在又来个大型工厂高炉塌了还爆炸,死伤这么多人……”
听著她话语里的崩溃,林江南放缓了语气安慰:“安书记,您別太钻牛角尖。绥江县是五十多万人口的大县,事多繁杂,偶有意外也在所难免。再说这些工厂,为了压缩成本,平日里安全隱患就不少,出事只是早晚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安红强作镇定的声音:“那你就去赴宴吧,多留个心眼,从那里出来立刻给我回电话。”
“好。”
掛了电话,林江南调转车头,朝著象牙海鲜酒楼的方向驶去。
推开包厢门时,里面早已坐满了人——除了唐德利和黄秋燕,唐大明、唐二明兄弟俩,还有上次见过的唐娜娜,全都赫然在列。
见他进来,一行人竟齐刷刷地站了起来,脸上堆著刻意的热络,那姿態,倒像是在迎接什么举足轻重的贵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