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江南猛地一怔,脚下下意识地轻轻踩了一下油门,车子微微一窜,又迅速被他稳住。他难以置信地侧过头,看向刘伟英,眼神里满是错愕和怀疑。钱这个东西,真是太敏感了,尤其是对担任一定职务的领导干部来说。
就算是自己这一级的小干部,如果隨便收受企业商家的財物,被人抓住把柄,轻者官场之路彻底葬送,重者就要被关进大牢吃牢饭了。
唐家几天前就给他送来两箱子钱,他坚决拒绝了。可他也照样给唐家解决了巨大的问题,把真实的死亡情况摁了下来。
但今天,为了让唐家的人堵住刘伟英的嘴,是他示意唐家给刘伟英拿这一箱子钱的。
可刘伟英居然说出那样一番话,要把这一箱子钱给自己。
这一箱子钱,至少也要五十万。
这是什么意思?
他立刻警觉起来。
这可不是好玩的。
“刘处长,你有没有搞错?今天上午在锻造厂,是你当眾发了那通威风,是你站在前面施压,人家才拿出这笔钱来打点你、討好你,这从头到尾都是你的事,跟我没有丝毫关係,你怎么能说这钱是给我的?”
刘伟英看著他惊讶的样子,轻轻嘆了口气,语气变得认真起来:“江南,我知道今天我情绪激动,让你对我很不满意。但事已至此,我该发的脾气也发了,该说的气话也说了。现在就我们两个人在这车上,没有外人,咱们平心静气地聊一聊今天发生的事。”
林江南说:“刘处长,今天你在锻造厂发的这一通脾气,可把人家嚇坏了。人家是真正把企业干到这个份上,是真的怕把厂子关了,所以人家才这么做。”
刘瑋英目光直直地望著林江南,继续说道:“不错,我今天在锻造厂確实大发雷霆,当眾落了他们的面子。可你捫心自问,我这通脾气,我不该发吗?如果我不该发,那唐家的人,是不是太不把我们省工作组放在眼里了?上面交代的任务,他们阳奉阴违,敷衍了事,出了问题就想遮掩糊弄,连个正面出面解决问题的人都没有。”
“蒋文燁只想著自己的官位,怎么往上爬,你们在这个人身上下了如此的赌注,花费了如此的代价,这我不管,也懒得管。可我毕竟是省工作组的副组长,代表的是省里的形象,他们这么轻视工作组,轻视我,我难道还要忍气吞声,陪著笑脸吗?”
刘伟英说到这里,语气不自觉地又重了几分,目光紧紧凝视著林江南的侧脸,像是在等他一个认同,又像是在倾诉自己的委屈。
可林江南依旧专心开著车,面部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既不点头,也不搭话,就像一块石头,任凭刘伟英说什么,都不为所动。
他心里清楚,这种时候,少说话才是最安全的,不管刘伟英是真委屈还是假演戏,他都不想捲入其中。
刘伟英见他不回应,也不生气,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再次开口时,语气又恢復了之前的平稳,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篤定:“所以,他唐家后来拿出一笔钱来打点、来赔罪,难道这有错吗?这是他们应该做的,是他们为自己的轻视付出的代价。而且你也清楚,並不是我非要拿这笔钱,是你们县里早就决定把真实的问题数字压下来,不想把事情闹大。既然上面不追究,下面又遮掩,这笔钱就是安全的,不会留下任何隱患。”
“我向你保证,我回到省城之后,绝不会再多事,不会再揪著锻造厂的事情不放,更不会牵连到任何人。所以,这笔钱你儘管放心拿著,安安心心收著,不用有任何顾虑。”
林江南听到这里,原本平静的心绪终於被搅动了。
刘伟英这番话,也说到了点子上,把里面的利害关係说得明明白白,由不得他不认真对待。
省里那边被堵住了嘴,县领导也得到了满意的结果,最主要的是,唐家的人是真正获利的一方。几方面为了这一件事,达成了默契的协议,唐家送出的钱也就是安全的。
刘伟英不愧是见多识广,能够一眼就看到哪些钱是安全的,哪些钱是不安全的,哪些钱能收,哪些钱不能收。那么就是说,唐家在后备箱里塞的这50万,是可以收的。
沉默了几秒,他终於再次开口,语气里带著几分坚持和硬气:“刘处长,你可能不知道,就在三天之前,唐家就找过我。他们当时给我的不是几十万,而是整整一百万,我当场就拒绝了,一分钱都没要。这钱是惹祸的根苗,绝对不能要。现在你把这笔钱给我,这又算怎么回事?算你收下的,还是算我收下的?名分不正,迟早要出问题。”
“算我的。”刘伟英几乎是脱口而出,没有丝毫犹豫,隨即又放缓了语调,温柔地解释道,“这笔钱名义上是送给我的,所有责任都在我身上,但是我现在把它给你,这中间不牵扯任何违规问题,这没什么不妥吧?”
“问题大了。”林江南毫不退让,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在高速行驶的间隙,飞快地扫了她一眼,语气严肃,“刘处长,官场之上,风云变幻,今天坐得稳,不代表明天不会倒。万一你以后出了事,被人调查,你会不会把这笔钱的去向说出来?会不会把我牵扯进去?”
这句话,像一根针,狠狠刺中了刘伟英。
她猛地眨了眨眼睛,脸上的镇定瞬间瓦解,她看著林江南,声音不由自主地沉了下去,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林江南,你就这么痛恨我吗?在你心里,你就这么渴望我出事,这么盼著我倒霉吗?”
车厢里再次陷入了更加紧绷的对峙之中,把两个人牢牢捆在一起,谁也无法轻易脱身。
刘伟英淡淡嘆了口气,语气里带著几分被误解的疲惫与决绝:“既然这样,那你儘管把这笔钱送还给唐家好了。不管你理解还是不理解,这笔钱我是绝不会带回省城的,就放在你车上,你送也好,不送也好,收也好,不收也好,那都是你的事,我是不会要的。你既然这么担心,那我也没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