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平稳行驶在通往花园村宾馆的路上,车厢里的气氛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郑明明侧头凝视著身旁专注开车的林江南,原本轻鬆的眉眼,在看见他忽然变得一本正经的神情时,也悄悄收敛了笑意。
她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轻轻抬起手,温柔地覆在了林江南握著方向盘的手背上:“江南哥,你们官场里那些你爭我斗、尔虞我诈,我真是打心底里烦透了。我从小看到大,我爸为了那点权力,没日没夜地应酬、算计,家里从来没有过一天安生日子。说到底,人这一辈子,爭来爭去,不就是为了那点虚无縹緲的权力吗?”
她的声音轻了下去,带著几分难以掩饰的落寞:“就连我家都逃不开这些东西。我爸和我妈,以前三天两头为了这些事吵架,两口子之间居然都在这方面算计,你不相信我,我不相信你。我觉得他们活的是真累。现在我妈在省城不回家,也就是眼不见心不烦,好好的一家人,硬生生被这些东西搅得支离破碎。”
林江南轻轻点头,顺著她的话,语气自然地接了下去,半点打探的痕跡都没有,全像是隨口閒聊:“不过你妈现在可是真了不起,新发房地產公司,別说在省城,就算放在整个辽东省,那也是首屈一指的大开发商。你妈妈能坐到总经理这个位置,没有过硬的关係和本事,一般人可真撑不起来。”
郑明明眼神变得格外认真,直直望著林江南的侧脸:“可在我眼里,一个人值不值得喜欢,跟他手里有没有权、官做得大不大,一点关係都没有。我到现在都不清楚你在绥江县具体做什么,也不知道你和我爸之间有没有矛盾,更不在乎我爸对你是什么態度。我只希望……江南哥,你別因为对我爸有看法,就连带著不喜欢我、对我也不满意。我和我爸,是两个人。”
这番话说得真挚又忐忑,像一只小心翼翼伸出触角的小鹿,生怕得到否定的答案。
林江南侧过头,对上她清澈又带著不安的眼睛,忍不住轻笑一声,指尖在她柔软的手背上轻轻碰了碰,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傻丫头,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你爸是你爸,你是你,我分得清清楚楚。如果不是为了你,我何必冒这么大的风险,心甘情愿来当你这个挡箭牌男朋友?你说,对不对?”
郑明明的心瞬间安定下来,眼睛亮得像星星,立刻用力点头,声音软乎乎的,带著十足的依赖:“嗯!江南哥,我就知道你不会的。所以,我一直都很感激你。如果不是你,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应付我爸安排的那些事。”
林江南微微頷首,话锋轻轻一转,语气里带著几分认真:“明明,我问你一件事。等下见到你妈妈,我是应该表现得彬彬有礼、让她挑不出一点毛病,还是故意做得普通一点,让她不太满意?”
郑明明一愣,隨即抿著嘴唇,脸上露出了几分纠结又可爱的神色,忍不住笑了出来:“不瞒你说,江南哥,我心里其实也矛盾得很。你要是表现得太好、太优秀,我妈肯定一眼就看中你,到时候天天追著我问你的情况,催著我们在一起,我反倒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可你要是表现得太差,我妈又会不高兴,说我眼光差,说我怎么看上一个看著文质彬彬,实际上不三不四的人。我……我一时还真拿不准主意。江南哥,你比我成熟,你帮我拿个主意吧。”
林江南低笑一声,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我表现太好,確实不行。万一你妈妈真的特別看中我,硬是要把你塞给我,那事情可就难办了。”
郑明明的脸颊“唰”地一下红透了,像熟透的苹果,可她却没有躲闪,反而异常认真地抬起头,眼神坚定地望著林江南,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江南哥,如果你真的那么好,我妈妈就算把我塞给你……我也是愿意的。別看我现在嘴上说不想找男朋友,可遇上你这么好的男生,我改变主意,也不是不可能啊。”
说完,她自己先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害羞地低下头,心臟却在胸腔里砰砰狂跳。
说实话,她的芳心,是真的动了。
自从昨天重新见到林江南,他在她心目中的形象,就一天比一天高大、可靠。而最让她刻骨铭心的,还是那次在绥江街头的英雄救美。
那天晚上,如果不是林江南不顾一切从那群混混手里把她救出来,她早就被那群畜生糟蹋了。后来她才知道,那天晚上,已经有两个姑娘惨遭毒手。
女孩子长大成人,有些事情早晚都要经歷。可心甘情愿交付自己,和被人强行霸占、肆意羞辱,那完全是两回事。正是那一次生死边缘的救赎,让林江南在她心里,彻底扎下了根。
只是郑明明不知道,此刻她身边的林江南,心里却是另一番翻江倒海。
林江南表面平静,眼底深处却早已暗流汹涌。他比谁都清楚,自己接近郑明明,从来都不是一时兴起,更不是真的想谈一场风花雪月的恋爱。他的目標,自始至终只有一个——彻底靠近郑明明的母亲,也就是省城新发房地產公司的那位女总经理。
只有从这个女人身上打开缺口,他才能顺著线索,一步步挖出那条连接著房地產公司与绥江县官场的巨大暗局。
这盘棋,布局之大,超出想像。这张利益交织的大网,编织之密,令人心惊。即便他还没有真正踏入其中,只是站在局外窥探一角,就已经感到一阵深深的茫然、刺骨的寒意,乃至灵魂深处的震撼。这早已不是简单的利益输送,而是一张盘根错节、渗透到方方面面的官商勾结网络。
他在心底狠狠压下对郑明明那点微弱的愧疚,强行斩断了所有多余的情绪。
儿女情长,在这场事关重大的棋局里,一文不值。
郑明明对他的好感、心动,此刻都必须被他搁置一旁。他没有资格心软,更没有资格沉溺。这件事,早已超出了私人情感的范畴。它关係到安红能否在绥江县站稳脚跟,关係到绥江县千千万万百姓的利益与经济发展大局,甚至关係到整个辽东省的政治生態,关係到那些隱藏在暗处的官商勾结,究竟已经猖狂到了何种地步、糜烂到了何种程度。
他不能退,更不能输。
林江南轻轻握紧了郑明明的手,掌心的力度沉稳而坚定,声音低沉有力,带著不容置疑的决心:“明明,我想好了。不管以后怎么样,我都必须让你妈妈高看我一眼。当然,她高看我不是最主要的,首先,我要让她清清楚楚地看到,自己的女儿眼光是亮的,选择是对的。至於以后的事情,我们以后再说。明明,你觉得怎么样?”
郑明明没有丝毫犹豫,立刻用力点头,眼神里满是全然的信赖:“江南哥,你本来就比我大,想事情比我周全得多。再说,你哪方面都比我那些同学、老师强太多了。你做的决定,肯定不会错。所以,我都听你的。”
林江南微微一笑,不再多言,脚下轻轻给油,车子朝著前方那座气势恢宏的建筑驶去。
没过多久,车子便稳稳驶抵花园村宾馆。
这是一座上世纪五十年代修建的中欧合璧大型酒店,在那个年代,它曾是整个辽东省规模最大、形制最完整、气势最辉煌的標誌性建筑,更是专门接待国家领导与外国贵宾的重要场所,寻常人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歷经数十年风雨,这座老建筑非但没有显得破旧过时,反而在岁月的沉淀下,多了几分厚重与典雅,即便步入二十一世纪,依旧气派非凡,风韵犹存。
只是时过境迁,如今这里早已不再是完全封闭的禁地,而是对社会开放。只不过,能在这里安排酒宴、出入往来的,无一不是非富即贵、在辽东省有头有脸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