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工作组说来就来,整个县委大院都透著股紧绷的气息。谁也没料到,跟著省考察组一同抵达的,竟有省政府常务副省长周凯天——他主管全省经济与工业,不会沉下心来做具体考察工作,但这亲自到场的举动,本身就是最鲜明的態度:辽东省重振工业、力遏经济下滑的决心,要在绥江这片老工业重镇落地生根。
工作组的阵容豪华得超出所有人预期。组长是省政府副秘书长蒋文燁,手握协调实权;副副组长是省发改委的女副处长刘瑋英,一身干练装扮,眼神透著不容小覷的锐利;其余四人也都是省財政厅、自然资源厅等重要部门的副职,各个都是能在项目审批上拍板定调的关键角色。
这样的配置,明眼人都看得出,省里对绥江县工业园区的选址与立项,是动了真格的。
县里为了迎接工作组,早已煞费苦心。绥江大厦被装扮得焕然一新,红灯笼掛遍了大堂迴廊,连地砖都重新擦拭得鋥亮,专门用来接待工作组一行。
更让人议论纷纷的是,县里从政府、医疗、教育系统里,挑了二十一位年轻漂亮、能说会道且有素质的女性,全派到大厦负责接待联络,林江南的前任妻子黄秋燕,也在这支队伍里,她穿著得体的套装,脸上掛著职业化的微笑,只是偶尔看向人群时,眼神会掠过一丝复杂。
工作组刚落脚绥江饭店,县领导班子带著各招待部门的几十个成员也同步入驻,没等歇口气,动员大会就紧接著召开。参会的是全县副科级以上干部,再加上各乡镇的村支书、村长,绥江饭店的大礼堂里坐得满满当当,足足挤了几百號人,空气中满是压抑的郑重。
周凯天副省长没拿稿子,声音沉稳有力,开门见山就强调了辽东省工业重振的紧迫性,“经济下滑的势头不能再续,绥江作为老工业重镇,必须扛起责任,这不仅是县里的事,更是全省发展大局的关键一环。
在座的都是绥江县副科级以上的领导干部,想必大家心里都清楚,绥江县过去就是咱们省瀋州市重工业基地的工业卫星城,曾为全省的工业发展扛过重担、立过功劳。”周凯天站在主席台上,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语气里带著不容置疑的沉重,“可现在呢?我们辽东省的gdp连年下滑,已经跌到了全国倒数第五的位置!这样的下滑趋势,省委已经忍无可忍,黄书记更是不止一次对我们这些当领导的耳提面命,反覆强调一定要重振辽东工业,尤其是重工业——没有工业,我们省的经济增长从何而来?经济不增长,本质上就是下滑!可看看其他省份,都在卯足了劲往前冲,大幅度增长,我们怎么办?难道就站在一边看热闹,任由差距越拉越大吗?”
说到这里,周凯天的语气陡然加重,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整个大礼堂,震得人耳膜发紧:“前些年,我们也建了不少工业园区、科技园区,可效果怎么样?大家心里都有数——不理想!为什么不理想?因为我们当时只求明哲保身,工作搞形式化、教条化,没有真正沉下去解决问题,没有把园区建设落到实处!现在,形势已经不允许我们再敷衍了事,必须拿出真格的,多动脑筋,真抓实干!”
周凯天话音刚落,台下鸦雀无声,连原本轻微的骚动都消失了,每个人都低著头,或是紧盯著前方的座椅靠背,没人敢轻易接话,生怕被副省长的目光扫中。
隨后,组长蒋文燁拿起话筒,语气沉稳地接续道:“基於周省长提出的要求和全省的发展大局,我在这里给大家做一个具体的工作安排。”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敲击著桌面,“据我们工作组目前掌握的资料,绥江县提出建立新工业园区的诉求,这次我们来,就是要动真格的,彻底摸清绥江县的工业基础到底怎么样,发展潜能又在哪里。”
蒋文燁抬手晃了晃手里的一叠文件,继续说道:“我的手头有绥江县20家工厂的详细资料,这20家工厂也是咱们县工业的核心根基。但根据近五年的数据分析,这些工厂的效益都在逐年下滑。而下滑的原因,经过初步了解,是受到了诸多方面的限制,尤其是產能扩充遇到了瓶颈——厂房老旧、场地不足、配套设施跟不上,这些都制约了企业的发展。也正是在这种情况下,县里才积极要求建立新的工业园区,把这些工厂重新整合,实现抱团发展。”
“当然,纸上的数据只能作为参考,我们还要做到具体问题具体分析,一切以真实情况为准。”蒋文燁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我们这次到绥江来,核心任务就是对这20家工厂逐一进行实地考察,深入了解每家企业的发展潜能:他们到底需要什么样的发展环境?是不是真的需要在工业园区里获得更大的生產规模?產能扩充后,市场前景、技术支撑、环保达標情况又如何?这些都需要我们通过详细的调查研究,给出准確的答案。”
他强调道:“这次考察不走过场、不搞形式,每个工作组都会带著问题去、盯著实情查,既要听企业负责人的匯报,也要找一线工人座谈;既要查书面资料,也要看生產现场。希望在座的各位领导干部,能够积极配合我们的工作,如实提供相关情况,不要有任何隱瞒和虚报,真正把绥江县工业的真实面貌展现给我们,这既是对省里负责,也是对绥江县的未来负责。”
接著是副组长刘瑋英发言,她简要通报了工作组的行程安排,条理清晰,句句紧扣考察重点,没有半句多余的客套。隨后,组长蒋文燁接过话筒,语气严肃地著重强调:“这次考察,直接关係到绥江县工业园区项目的生死——上还是不上,不仅决定著绥江未来几年的发展走向,更关乎全县百姓的生计,容不得半点马虎,更不能有任何隱瞒。”
最后,县长郑大明站起身表態,他脸上满是坚定,声音洪亮地承诺:“绥江县將全力以赴支持省工作组的考察工作,无条件配合各项调研,把真实情况全盘呈现,绝不搞花架子、不做表面文章,务必让工作组看到一个真实的绥江,也绝不辜负省里的信任与期望。”
主席台上,安红自始至终端坐著,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既不见附和的頷首,也没有丝毫波澜,全程沉默地听著台上眾人的讲话,始终没有起身发言的意思。她的沉默像一块沉稳的石头,在喧闹的动员大会上,反倒透著一股让人捉摸不透的气场,台下偶尔有目光扫过她,都带著几分试探与揣测。
林江南正没我到王金秋他这位大美女同学,如今的省政府办公厅综合处副处长,竟也在这次考察组里。王金秋显然早看到了他,只是唇角极淡地扯了一下,算作示意,林江南也轻轻点头,两人目光交匯不过一瞬便错开。这人多眼杂的场合,谁也不愿暴露彼此的同学关係,更別说私下那点牵扯。
王君秋的分管领域本和工业考察不怎么搭边,此番竟出现在绥江的考察组里,未免太过巧合。他隱隱觉得,她这哪里是恰巧参加,分明是特意冲他来的,也是出来散心,毕竟总在省政府大楼,腻歪透了。
林江南作为大会的工作人员,守在大礼堂的侧门外,门缝里漏出的声音清晰地传进耳朵里,周凯天的疾言厉色、蒋文燁的条理分明,还有郑大明的慷慨表態,都一字不落地落在他心上。正当他暗自琢磨著这20家工厂考察背后的门道时,一阵清脆却带著几分不悦的说话声突然从走廊尽头传来,打破了周遭的沉静。
“德利,你昨天晚上又干什么去了?”
是黄秋燕的声音,带著点嗔怪,又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质问。
紧接著,县政府办公室主任唐德利的声音响起,带著几分敷衍的笑意:“还能干什么?自然是在绥江大厦里等著工作组到来,提前对接接待的琐事,忙到后半夜才歇著。”
林江南下意识地转头望去,只见黄秋燕站在离他不远的走廊拐角,身上的淡蓝色套装还没换下,眉头微蹙著看向唐德利;而唐德利则双手插在裤兜里,眼神有些闪烁,语气算不上诚恳。看著两人这般姿態,林江南心里瞬间明了——这两人的关係早已不一般,恐怕早就住到了一起,只是刚才那句话里的不和谐,像是一根细刺,暴露了他们之间並非表面那般融洽。
林江南收回目光,不再多看,心里五味杂陈,却也只是转瞬即逝。在官场里摸爬滚打这些年,早已学会了不动声色,更何况是前任妻子的私事,他没心思也没立场去掺和。
没过多久,大礼堂里的掌声骤然响起,动员大会散了。黑压压的人群陆续涌出来,干部们三五成群地低声议论著,脸上或是凝重,或是兴奋,或是茫然,脚步匆匆地朝著各自的方向走去。
按照县政府的统一安排,自己被分到了第二考察组,组长正是省发改委那位眼神锐利、说话乾脆的女副处长刘瑋英。
看著手里的分组名单,林江南心里清楚,这绝非偶然。第二考察组负责的,恰好是那20家核心工厂里几家问题最突出、歷史遗留最多的企业,刘瑋英又是出了名的较真、不讲情面,这趟差事,註定不会轻鬆。
他抬头望向走廊尽头,唐德利正和黄秋燕並肩走著,似乎还在为刚才的话题爭执,而远处,刘瑋英已经带著两名工作组组员,正和县委办的人对接下一步的考察行程,身影干练,不容置疑。
林江南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思绪,迈步朝著第二考察组的集合点走去——这场暗局,他终究是躲不开,只能硬著头皮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