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仪器低低的嗡鸣,和江临敲击键盘的清脆声响。周屿最终关掉文档,点开邮箱。收件箱里躺着一封未读邮件,来自他导师,标题是“关于瑞士研究所offer的确认事宜”。
邮件正文很简短,询问他是否确定放弃直博名额,接受那家欧洲顶尖研究所的offer。截止日期是下周五。
周屿盯着那行字,手指在触摸板上轻轻滑动。他已经盯着这封邮件三天了,还是没有回复。
窗外,月亮升得更高了,清冷冷的月光洒在实验楼的走廊上,洒在空无一人的中庭。远处,桃李园的方向隐约传来欢声笑语,那是学生活动中心的方向,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热闹的、鲜活的、充满烟火气的世界。
周屿端起已经凉掉的咖啡,喝了一口。抹茶的苦和牛奶的腻在舌尖混合,最后只剩下苦。
他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江临。江临正专注地盯着屏幕,侧脸在屏幕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认真,睫毛在脸颊上投出长长的阴影。他偶尔会咬一下下唇,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周屿看了很久,然后转回头,在邮件回复框里打字:“教授,关于offer的事,请再给我几天时间考虑。”
发送。
他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耳机里,江临敲击键盘的声音还在继续,清脆,规律,不知疲倦,像夏夜的雨滴,一滴,一滴,敲在心上。
5
深夜十一点,陆燃的宿舍已经熄了灯。
他平躺在床铺上,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上空调指示灯微弱的光。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了一下,是沈桐发来的“晚安,明天别迟到”,然后又暗下去。
他没回。
窗外的桂花香从缝隙飘进来,甜得发腻。但陆燃闻到的还是荔枝的味道,是2018年夏天,荔枝砸碎在青石板上的那种清冽的甜。他翻了个身,手伸到枕头下,摸到那颗弹珠。冰凉的玻璃贴在掌心,在闷热的夜里带来一丝虚幻的凉意。
他想,明天江临会来吗?
如果来,他该说什么?“好久不见”?太老套。“你还记得我吗”?太矫情。“谢谢你今天接住我”?太正式。
如果不来呢?他真的会去物理系楼堵人吗?堵到了又说什么?
陆燃不知道。他很少这样纠结,他一向是想到就做、做了再说的人。但此刻,在黑暗里,在桂花甜腻的香气里,他感觉到一种陌生的、细密的忐忑,像有无数只小蚂蚁在心里爬。
他又想起下午那双手,冰凉,稳定,托住他倒下的身体。想起那张一寸照上平静的眼睛。想起九年前玉兰树下仰起的脸。
然后他想起沈桐暧昧的眼神,想起队友们起哄的玩笑,想起看台上那些窃窃私语。这个世界总喜欢把简单的事情复杂化,把干净的关系涂抹上暧昧的颜色。他和沈桐是这样,他和江临——如果明天真的见面,会不会也变成别人嘴里的又一个故事?
陆燃不知道。他只知道那颗弹珠在他掌心渐渐有了温度,像一颗微弱的心跳。
而在实验楼304室,江临终于处理完最后一组数据。他保存,关机,摘下眼镜揉了揉酸涩的眼睛。脸颊上的创可贴边缘有点翘起,他轻轻按了按。
周屿也收拾好东西,背起背包:“一起走?”
“我再检查下仪器。”江临说。
“那我先走了,早点休息。”周屿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明天中午一起吃饭吗?西门外新开了家日料,据说不错。”
江临正低头检查恒温水浴的温度设定,闻言手指顿了顿:“明天中午有约了。”
“这样。”周屿的声音依然温和,“那改天。”
他走出实验室,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渐渐远去。
江临确认所有仪器都关闭后,才关灯锁门。走廊里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幽幽亮着,像深海里的灯塔。他走到窗边,看向夜色中的校园。远处,体育场的方向一片漆黑,但下午那里曾有过沸腾的喧嚣,有过冲过终点线的人,有过汗水蒸腾的热气。
他抬手摸了摸脸颊上的创可贴,卡通图案的,和实验室冷硬的气氛格格不入。
然后他想起邮箱里那封未读邮件。下午在志愿者服务站用手机匆匆瞥了一眼,发件人是陌生的名字,主题是“三千米的事”,正文只有一行字。他没来得及细看,现在忽然想起来了。
江临拿出手机,解锁,点开邮箱。那封邮件还躺在收件箱里,发送时间是晚上八点十七分。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十秒钟,然后按灭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
夜风吹进来,带着桂花的甜香。江临在窗前站了很久,久到远处宿舍楼的灯光一盏盏熄灭。最后他转身离开,白T恤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脚步声很轻,轻得像怕惊扰这个夜晚的某个秘密。
而那个秘密,此刻正静静躺在两个人的收件箱里,躺在两颗隔着九年时光重新跳动的心脏里,躺在这个桂香弥漫的、夏天的末尾。
像一颗埋进土壤的种子,等待破土而出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