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迈尔斯花了大约五秒钟才让自己重新开始呼吸。
紫红色的光把整间屋子涂成一种他从来没见过的颜色——不是早上他第一次进来时那种暧昧的、堕落的颜色,而是更深、更稠的、像凝固了的血浆的颜色。地板上铺着的那块脏地毯吸饱了这种颜色,吸得鼓鼓囊囊,他不敢仔细看,但又不得不看。
地毯上的东西不再是完整的人形。
一只手,断在腕骨上方,五指还保持着握着什么东西的姿势,旁边没有任何东西被它握着。一段小腿,鞋子还套在脚上,那是他下午看见的某个人脚上穿过的那双脏球鞋。半边脸,剩下半边在房间的另一边,他没去找。墙壁上那条霓虹灯条还在工作,把这些散落的部分一寸寸照亮,像一台坏掉的舞台灯。
没有血痕的轨迹。没有打斗的痕迹。
这些人不是被人拖到这里再分开的——他们是在原地被分开的。
迈尔斯把手按在嘴上,吞了一口被胃酸烧灼的气。
他强迫自己抬起视线,看向沙发。
鲍勃还坐在那里,姿势几乎没变——背靠着沙发背,一只手搭在扶手上——但他的头垂着,下巴抵在胸口,整个人像被人从背后抽走了主心骨。那枚硬币掉在地毯上,离他指尖大约半个手掌的距离。
迈尔斯踩着地毯没有东西的地方,一步一步走过去。
他停在沙发前面,伸出手——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的手在抖——轻轻地推了鲍勃一下。
鲍勃像一个被掏空的玩偶一样,从沙发上滑了下来,砸在地毯上。
迈尔斯蹲下去,把两根手指按在鲍勃的脖子侧面,按住了大约两秒钟。
没有脉搏。
他把鲍勃的脸侧过来看了一眼——七窍没有血,但眼白上布满了细小的红色血丝,瞳孔散开,鼻腔里有一股极淡的焦糊味,像是某种神经接口在过载时熔毁绝缘层会发出的那种味道。
脑子烧了。
迈尔斯松开手,慢慢站起来。他在房间里站了一会儿,让自己的呼吸放回正常的节奏。
整个房间里,鲍勃是唯一一具完整的尸体。
这意味着什么呢?
意味着杀掉这屋里所有人的那个东西——不管是人,是程序,是别的什么——对鲍勃用了不同的手段。对别人是物理的、大开大合的、近乎仪式性的暴力,对鲍勃则是某种安静的、精确的、从神经系统内部把人烧干净的东西。
也许杀人的就是鲍勃。
也许鲍勃在杀完这屋里所有人之后,自己也被同一个东西杀了。
也许都不是。
迈尔斯不知道。他现在不需要知道。
他需要做的是别在这间屋子里多留一秒钟。
二
他正要转身往外走,眼角余光扫到了茶几底下。
一支玻璃试管,滚到了茶几的阴影里,管壁内侧还沾着一点未蒸发干净的液体——蓝色,那种过于纯净的、不属于任何天然物质的蓝色,在紫红色的灯光下显得几乎在发光。
试管上没有标签,没有商标,没有任何名字——只有一串印在管壁外的编号:P-66。
迈尔斯蹲下去,用一截还算干净的纸把试管捡了起来,塞进了背包侧袋。
然后他开始翻。
鲍勃这种人在夜之城是没有亲属的,他死了之后,他这间屋子里剩下的东西只会有两种去向——要么被银行系统在三天内回收变卖,要么被发现尸体的人洗劫一空。迈尔斯没什么时间道德感泛滥,他刚刚才在野狼酒吧拿到了一张三百五十万的芯片,那是他妈那排药瓶续到明年所需要的全部,他不打算把鲍勃这间屋子留给警察、银行或者下一个倒霉路过的人。
他翻得很快。沙发垫底下,茶几抽屉里,厨房橱柜,卧室床垫下,浴室水箱后面——他翻得很有章法,跟他爸生前教过他怎么找东西的方法一模一样,虽然他爸当年教他那些东西的时候说的是"以防有一天你要找东西",现在他终于明白他爸说的"找东西"到底是找什么样的东西。
他没有在屋子里找到第二支试管。
他找到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