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有条不紊地过着。
胤祉渐渐习惯了紫禁城的生活节奏——寅时起床,卯时入上书房,午时用膳,未时习骑射,申时散学,酉时用晚膳,戌时读书,亥时安寝。一天十二个时辰被安排得满满当当,几乎没有喘息的余地。
好在他心态好。前世加班到凌晨是常态,如今虽然起得早,但至少晚上能睡个整觉,还有御膳房的饭菜管够,怎么都比出租屋里吃泡面强。
这一日散学后,胤祉照例留在书房多看了半个时辰的书。等他收拾好笔墨走出来时,夕阳已经沉到了宫墙后面,只在天边留下一抹暗红色的余晖。
他刚走出几步,就见一个小太监急匆匆地跑过来,气喘吁吁地行了个礼:“三阿哥,皇太后请您去慈宁宫一趟。”
“皇玛嬷?”胤祉微微一顿。
皇太后是顺治帝的皇后博尔济吉特氏,蒙古科尔沁部出身,孝庄太皇太后的亲侄孙女。她在顺治朝虽不得宠,但康熙皇帝即位后对她极为孝顺,尊为仁宪皇太后,颐养天年。原主的记忆里,与这位皇玛嬷接触不多,只是逢年过节去请个安,说几句客套话就走。
“可知是什么事?”胤祉问。
小太监摇了摇头:“奴才不知,只说让三阿哥去一趟。”
胤祉整了整衣冠,抬步往慈宁宫走去。一路上他暗自琢磨,皇玛嬷忽然召见,应该不是什么要紧事,否则传话的不会是这个小太监。大概是寻常的请安叙话,或者有什么节庆的事要交代。
慈宁宫在紫禁城的西路,是一组规模宏大的宫殿建筑群。这里是太后、太妃们养老的地方,平日里清净得很,不似东西六宫那样人来人往。胤祉踏进慈宁宫门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院里的灯笼陆续点了起来,橘黄色的光映在红墙上,暖融融的。
太监引着他穿过前殿,来到正殿门口的廊下,还没进去,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咯咯的笑声。那笑声清脆得很,带着孩童特有的欢快,肆无忌惮地从殿内飘出来。
胤祉脚步一顿。他听出来了——是胤祺。
太监掀开帘子,通传道:“三阿哥到。”
胤祉迈进殿内,一股暖气扑面而来。殿里燃着几个炭盆,暖意融融,驱散了深秋的寒意。皇太后正坐在临窗的暖炕上,穿着一件酱紫色的旗装,头上戴着素净的抹额,面容慈和。她的怀里正依偎着一个圆滚滚的小胖子,不是胤祺又是谁?
但胤祉的目光只在皇太后和胤祺身上停留了一瞬,就被另一个人吸引了去。
在那张暖炕的另一侧,还坐着一个小姑娘。
她约莫四五岁的年纪,穿着一件鹅黄色的旗装,梳着两个小揪揪,头上还戴着一串红珊瑚珠子。她的五官生得极好,眉眼弯弯的,鼻子小巧挺秀,嘴唇像点了胭脂似的红润。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乌溜溜的,像两颗刚洗过的黑葡萄,湿漉漉地映着灯光,里面全是好奇和灵动。
此刻她正端端正正地坐着,手里捧着一块点心,小口小口地吃着。看见胤祉进来,她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打了个转,然后——冲他眨了眨眼。
那一下眨眼快得像蝴蝶扇动翅膀,如果不是胤祉正好在看她,几乎要错过。
他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小姑娘已经若无其事地低下头,继续啃她的点心了。
“小三来了。”皇太后招手,“快过来,坐下暖和暖和。”
胤祉收回心神,快步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孙儿给皇玛嬷请安。”
“好好好,起来起来。”皇太后笑着摆摆手,示意他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下,“你整日在尚书房用功,哀家难得见你一面。今日胤祺在这儿,说起你这做哥哥的如何如何好,把你说得天上有地下无的,哀家就想着也叫你过来坐坐。”
胤祉看了一眼胤祺,胤祺正冲他咧嘴笑,露出一口豁牙,憨态可掬。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对皇太后道:“孙儿不过是尽兄长本分,五弟过誉了。”
“过誉不过誉,哀家自己会看。”皇太后笑眯眯地打量着他,目光温和而通透,像是在掂量一件上好的瓷器,“哀家在这宫里住了几十年,见过多少人,多少事。一个人是好是歹,看他做的事就知道。你肯花时间教胤祺满语,说明你心里装着弟弟。”
“孙儿不敢当。”
“当得。”皇太后拍了拍身边胤祺的脑袋,“你五弟从小跟着哀家,学的话杂,蒙古语、汉语搅在一起,满语确实落下不少。尚书房那些师傅,一个个只会板着脸训人,有几个真正费心去教的?你能拉他一把,哀家心里领情。”
胤祉忙道:“皇玛嬷言重了,胤祺是孙儿的弟弟,孙儿教他是应该的。”
皇太后点点头,没有再多说这些客气话,目光一转,落在了旁边的小姑娘身上:“语儿,怎么不叫人?”
那个叫“语儿”的小姑娘正专心地和手里的点心作斗争,闻言抬起头,嘴边还沾着点心渣子。她看了胤祉一眼,放下点心,规规矩矩地从炕上滑下来,站好,双手扶了扶小揪揪,然后端端正正地行了个蹲礼。
“三阿哥吉祥。”
声音脆生生的,像春天里的第一声莺啼。
但胤祉注意到,她行礼的时候,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一直盯着他看,目光里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大胆和狡黠,看得他有点不自在。
“这是……”胤祉迟疑了一下。
“董鄂家的丫头,”皇太后笑呵呵地介绍,“石文炳大人的孙女,费扬古大人的女儿。今儿她额娘带着她进宫给哀家请安,哀家看她有趣,便留着多说了会儿话。”
董鄂家?费扬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