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二十五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刚进十一月,京城就连着刮了几场北风,宫道上的落叶被吹得干干净净,连树枝上的最后几片枯叶都没能留下。紫禁城的琉璃瓦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在晨光中闪着冷冷的光。
胤祉裹着一件灰鼠皮的斗篷,从尚书房出来,穿过长长的宫道往阿哥所走。风从宫道的尽头灌进来,刀子似的割在脸上,他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刚转过一道宫墙,他看见了五阿哥胤祺。
小胖子没有像往常一样蹦蹦跳跳地追上来喊“三哥”,而是站在宫墙根下,低着头,两只手缩在袖子里,圆滚滚的身子缩成一团,像一只冻傻了的小企鹅。
“五弟?”胤祉走过去,蹲下来看他,“怎么在这儿站着?脸都冻红了。”
胤祺抬起头,眼眶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哭的。他看着胤祉,嘴巴瘪了瘪,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怎么了?”胤祉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冰凉冰凉的,“谁欺负你了?”
“没……没人欺负我。”胤祺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三哥,大姐姐是不是要走了?”
大姐姐。
胤祉的心猛地一沉。他知道胤祺说的是谁——固伦荣宪公主,他的亲姐姐,荣妃所出的皇三女,序齿为皇长女。按照历史,她确实在康熙三十年左右被册封为和硕荣宪公主,嫁给蒙古巴林部的乌尔衮。但算算时间,如今才康熙二十五年,离正式出嫁还有几年,为什么胤祺会忽然问起这个?
“你怎么忽然问这个?”他没有直接回答,先试探了一句。
“我今儿去给皇阿玛请安,听见皇阿玛跟大臣在说话,”胤祺吸着鼻子,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说要把大姐姐嫁到蒙古去……三哥,蒙古那么远,大姐姐是不是就不回来了?”
胤祉沉默了。
他蹲在宫墙下,十一岁的少年,对着一脸天真的七岁弟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按照清朝的制度,公主下嫁蒙古后,确实很少有机会回京。有些公主终其一生,只在省亲时回过一两次。荣宪公主算是幸运的,她的蒙古丈夫乌尔衮深得康熙信任,她后来也曾回京省亲,但那一别,终究是骨肉分离。
“五弟,”胤祉斟酌着开口,“大姐姐不管嫁到哪里,都是咱们的大姐姐。她不会忘了你的。”
“可是我不想她走啊!”胤祺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三哥,你能不能跟皇阿玛说说,不要让大姐姐走?”
胤祉把他拉进怀里,拍了拍他的背,没有说话。他不能跟胤祺说这种事他做不了主,也不能跟一个七岁的孩子解释什么是政治联姻。他只能抱着他,让他哭完。
胤祺哭了一会儿,声音渐渐小了,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他趴在胤祉的肩窝里,闷闷地说:“三哥,你说大姐姐会不会在蒙古被人欺负?我听人说,蒙古那边的人可凶了,住帐篷,喝羊奶,说话都听不懂……”
“不会的,”胤祉的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大姐姐是公主,谁敢欺负她?”
“可是……”胤祺抬起头,泪汪汪的眼睛看着他,“她还是不要我们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胤祉心里。
他想起原主的记忆里,关于荣宪公主的一切。那个比他大两岁的姐姐,温柔端淑,知书达礼,对几个弟弟妹妹都极好。每次从翊坤宫回来,总会带些点心去尚书房门口等着,看见他出来就笑着招手:“小三,姐姐给你带了好吃的。”
她笑起来很好看,眉眼弯弯的,说话轻声细语,从不大声。她会在胤祉被师傅责罚后偷偷塞给他一颗糖,会在他生病时守在床边给他念话本子,会在荣妃心情不好的时候变着法子逗她开心。
这样一个温柔的人,再过几年,就要被送到几千里之外的蒙古去了。
胤祉深吸一口气,把心口那股酸涩压了下去。
“五弟,”他松开胤祺,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大姐姐不会不要我们的。她就是嫁得远了点,但她的心里,永远有皇阿玛,有皇额娘,有你,有额娘,有我。”
胤祺抽噎着,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走吧,”胤祉站起来,牵起他的手,“我送你回永寿宫。别让宜妃娘娘担心。”
“三哥,你不去大姐姐那儿看看她吗?”
胤祉脚步微顿。
他没有回答,只是把胤祺的手握紧了些,牵着他穿过长长的宫道,一直送到了永寿宫门口。看着小太监把胤祺领进去,他才转身,沿着宫道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风还在吹,天边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了。胤祉站在宫道中央,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心里有一件事慢慢成形。
他不能让姐姐一个人在蒙古无依无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