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城战。
在大军压境,后援又不确定的情况下守城,自古以来就是一个残酷的命题,守住了是生熬,守不住就是一个死。北蛮人自六月开始围城,至今已整整三月有余。
北疆的秋来得很快也很短促,九月的风已带了寒意,草色从浅绿一点点褪成枯黄,城外的原野显得空旷而荒凉。白日里天空高远澄澈,夜里却冷得厉害,风从城北灌进来,已经有了冬日的凉意,也是在这样的秋色里,临洮的城墙一点点被磨损。
这三个月里,北蛮人换过几轮云梯,撞木一下一下砸在城门与城基上,沉闷的声响顺着砖石传进城中,连地面都在微微发颤,箭矢插满城垛,拔了又插,折了又补,远远望去,整段城墙像是被钉上了一排排铁蒺藜,锋利而密集。
《孙子》有言,围师必阙,穷寇勿迫,意为在围攻敌人时应留有缺口,而对陷入绝境的敌人则不应过于逼迫,以免造成不必要的损失。当初君桓反攻江遐的时候采用的围三阙一就严格遵守了这种方略,不硬打,而是逼守城方自退。但如今北蛮采用的显然不是这个策略,临洮城小,在五月的几次猛烈攻城都没有可观后果下,北蛮选择了彻底围城,要把临洮困死在这里。
他们围死了城,临洮守军却不能真的死守,守城从来不是只靠一堵城墙。若是被动坐在城内等着挨打,便等于把战场的主动权拱手让人,任由敌军在城外慢慢寻找最合适的扎营地点,测算城防的薄弱处,挑选最有利的进攻时机。
因此在北蛮攻势稍缓之时,吴夜便总是伺机带人出城,他七月初趁北蛮换防,夜半开北门,带着轻骑绕营纵火,一把火烧掉了对方半个粮草点,频频的骚扰让北蛮人连睡觉都不敢解甲,倒更像是防守的一方。
是以即便已经过了三个月,临洮城内的情况也还算稳定,粮草被严格配给,兵卒轮番上城,受伤者及时换下,城中百姓全民皆兵,被编入修城、运石、制箭等各个小队,人人有事可做。
但这样的稳定还能维持多久,吴夜自己心里都没底。
冬天要来了,到时候处境只会更艰难。
他站在城楼上,面无表情看着远处北蛮营地升起的炊烟,一头银发早就懒得打理,在头上挽了个乱糟糟的髻,身上的轻甲也旧了,甲叶多处翻卷,他在镇北军呆了四年多,还是头一次这么憋屈。齐雁封当年用他的时候,连营帐都不让他守,他那支队伍打的从来是强攻先锋的路子,谁挡杀谁,可临洮的局势偏偏逼他自己把自己按住,一点一点算计粮草兵力。
每一次出城的试探都要精打细算,绝对不能浪费,要么就得给北蛮造成些实打实的损失,要么就得带回来点外面的情报,但是最近的一次出城,带回来的情报并不乐观。
那次出城是叶洛瑶领队,如果说战争刚爆发,这小姑娘闹着要留下来的时候,她尚且还有些女儿模样,但如今在看时,她已经完全没了当时的样子,身形消瘦了许多,眼神却锋利得惊人,举手投足间也更加的果断干练。
她的武功底子很好,又有天赋,这几个月虽然残酷,却最能催发人的潜力,叶洛瑶的成长,从吴夜如今都敢放心让她带人出城伏击北蛮就可见一斑。
只是这一次叶洛瑶却带回来了一个坏消息,灵武已破,会宁也岌岌可危,如果北疆前线仅剩的这三座城都破了的话,陇西将会面对相当严峻的防守压力,而此刻北蛮已经在往陇西方向集结——正如吴夜先前判断的那样,他们短期内不会再强攻临洮,只留足够人围着,等到会宁一破,就集中全力进攻陇西。
吴夜站在城楼上,很久没有动。
要不要援助?
这条情报让他考虑了很久,其实如今临洮已经自顾不暇,兵力本就吃紧,围城三月,所有人的疲惫都在一点点累积,任何一次减员都是很致命的,哪怕只抽走一支精锐小队,那么城防的空缺也会被放大,北蛮一旦察觉异常,哪怕只是试探性强攻一次,临洮都可能撑不住,他只要放人出去,城内就一定要多死很多人。
种种局势似乎根本没有余地让他再去考虑所谓的援助。
但陇西的战略地位又让他不得不考虑,陇西一破,北蛮的马蹄便会顺着渭水直抵京师,临洮再怎么守下去也没有意义,从大局来看,倾尽全力保住要镇,是整个北疆都要共同为之努力的事情,而弃卒保车是身为将领所要做出的决断。
吴夜深呼吸了几次,终于做出了决定。
他从来都不是什么安分性格,做不出等死的事情,陇西重镇失不得,一只意料之外的奇兵有时候就是扭转胜局的关键。
他要将临洮最后的生机推上赌桌,去换北疆大局的胜率,即便这一步意味着,他要亲手将这座城推进一个万劫不复的深渊。
……
礼阳。
南方的九月,对北来的人来说并不友好。
这边雨多,淅淅沥沥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下,下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停。礼阳和武凌隔了一道湖遥遥相望,下完雨之后雾气就贴着水面翻涌。鞋靴踩进泥里,拔出来时总要带走半层湿土,营地里的木架子也滑滑的,兵器若是不勤擦,很快就会起锈。
老宋本就是礼阳守军,他是个老兵了,一直在这边守着,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天气,不过那位从北方来的宁远侯似乎不怎么习惯,老宋还记得对方刚到礼阳时他远远瞧的那一眼,那天没下雨,日头还算好,镇北军列阵而入,甲胄森然,为首那人骑在马上,身形修长挺拔,披着玄色斗篷,眉眼清晰,轮廓分明,可如今过了几个月,老宋再看到对方,竟觉得人都清减了一些,似乎有点疲惫,又刻意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