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殖评比的日子定在了五月十五号。
消息提前三天就在林家庄传开了。王翠花嘴上说着恭喜的话,背地里却动了歪心思。她太清楚这批猪崽和鸡苗对林晚卿意味着什么——拿不到名次,三房就还是烂泥扶不上墙;拿到名次,那丫头在林家的地位可就真不一样了。
评比前一天的深夜,林家庄一片漆黑,只有林晚卿的养殖棚方向,隐约传来几声不安分的鸡叫。
林晚卿刚躺下不久,忽然被一声尖锐的鸡叫声惊醒。那声音不对,不是半夜打鸣,是受惊了。
她翻身起来,披上外衣,摸黑出了院子。月光很淡,她顺着墙根快步走到养殖棚后面,远远看见两个人影鬼鬼祟祟地蹲在墙根处,正在用一根铁丝撬鸡舍的木门。
“谁?”林晚卿厉声喝问。
那两个人影一僵,撒腿就跑。林晚卿追了几步,月光下只看到两个模糊的背影——一个矮胖,一个瘦高。她没追上,折回来检查鸡舍。木门上的铁丝已经被撬开了半截,若不是那声鸡叫惊动了她,明天早上这一百只鸡苗怕是再也醒不过来了。
她蹲下来,在墙根处捡到一样东西——一块花布头,是从袖口上刮下来的,蓝底白花,花色很眼熟。林晚卿攥着那块碎布,脑子里转了几个念头,最终什么都没说,把碎布塞进了兜里。
第二天一早,她照常喂食、打扫,仿佛昨夜什么都没发生过。
评比团是上午九点到的。公社畜牧站、兽医站和供销社一共来了五个人,领头的是个姓周的副主任,四十来岁,戴着眼镜,表情严肃,一双眼睛在养殖棚里扫来扫去,像在挑刺。
陆峥也在评比团里,跟在队伍最后面,手里拿着一个本子,看见林晚卿时微微点了下头,嘴角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周副主任先是看了一圈环境卫生。养殖棚被打扫得一尘不染,墙角的蜘蛛网不见了,猪圈里的干草铺得整整齐齐,空气里只有淡淡的草料味。他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干净。”
接下来看猪崽。二十只猪崽分了两圈养,两个月大,毛色油亮,精神十足。周副主任一进去,那些猪崽非但不躲,反而哼哼唧唧地凑上来拱脚,一副讨食的模样。
兽医站的老刘蹲下来,捏了捏最大那只猪崽的后腿和脊背,又翻开耳朵看了看,再摸了摸蹄子。他站起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从漫不经心变成了难以置信。
“周主任,您过来看。”老刘的声音有点变调。
周副主任走过去。老刘指着那只最大的猪崽,压低声音说:“两个月零五天,这只至少六十五斤。骨骼密度、肌肉发育、皮毛光泽,都比同期猪崽高出不止一个档次。说实话,这种品相的猪崽,我只在省农科院的试验报告里看到过。”
周副主任眉头一挑,在笔记本上写了一长串字,然后转向林晚卿:“你平时给猪喂什么?”
“红薯藤、野菜、玉米糊、粗糠,煮烂了喂,每天三顿,定时定量。猪圈每天打扫两遍,夏天每天冲一次澡,冬天铺干草保暖。”林晚卿回答得流畅自然,像是在背课文。
“谁教你的?”
“自学的。”林晚卿看了一眼陆峥,“陆技术员来村里培训的时候,也教了不少。”
陆峥适时地点了点头,翻开本子做出记录的样子,算是把这件事坐实了。
评比团又去看了鸡舍。一百只鸡苗,活蹦乱跳,毛色金黄,成活率百分之百。老刘忍不住“啧”了一声,小声对周副主任说:“公社养鸡场都没这个成活率。”
周副主任没接话,在笔记本上又写了一串字。
就在评比团准备收工的时候,一个意外发生了。
周副主任脚下一滑,踩到了猪圈门口的一摊湿泥。他踉跄了一下,身子往旁边一歪,林晚卿眼疾手快扶住了他。
“谢谢。”周副主任稳住身子,低头看了一眼脚下——那摊湿泥在一堆干草中间格外显眼,明显不是偶然洒落的。
他的目光变了。
从养殖棚出来,评比团没有马上离开,而是站在村口的大槐树下讨论了一会儿。林晚卿远远地看着他们,心里大致有数——那摊湿泥是谁干的,她猜得到。但对方太心急了,做得太刻意,反倒弄巧成拙。
评比结果原本说三天后才出,但第二天中午,赵老连长就骑着自行车从公社回来了。
他脸色不太好,径直去了林家。
围观的社员们很快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打听消息。赵老连长站在林家院子里,把自行车支好,从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当场宣布,而是先看了一眼林刘氏,又看了一眼林晚卿。
“出什么事了?”林刘氏心里咯噔了一下。
赵老连长把信封递给林晚卿:“你先看看。”
林晚卿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纸,上面写着几个人的名字和得分。她的名字在第一个,后面写着“86分”。但“86”上面用红笔画了一道横线,旁边写了“复审”两个字。
“周副主任昨天回去之后,接到一封匿名信。”赵老连长的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每个人都能听见,“信里说你偷了公社养鸡场的饲料配方,还说你给猪崽喂了违禁药品。”
院子里炸开了锅。
“放他娘的屁!”秋生第一个骂了出来,“三丫头的猪崽和鸡苗整天吃糠吃草,都是明面上的东西,哪来的什么配方和违禁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