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过冬
河湾大战之后,北境安静了。
兀良汗的残兵退回了铁门关以北。探子回报,兀良阿斛在关内收拢溃兵,加上原先留守的部队,大约还剩一万两千人。马匹损失惨重,战马只剩下不到八千匹。粮草也不多了,最多撑到开春。
混一听完探子的报告,没有说话。她在看一张新画的地图——比之前那张更精细。上面标注了铁门关的城墙高度、厚度、城门朝向、护城河宽度,甚至从哪里取水、哪里囤粮,全都标得清清楚楚。
这些情报是从河湾大战的俘虏嘴里问出来的。八百多个俘虏,混一亲手审了大半。她不打不骂,只是问。同一个问题问不同的人,答案对不上的再审。审了五天,铁门关的底细就被她摸透了。
“铁门关,城墙高三丈六尺,比凉城高六尺。城门有两道,外面是铁皮包木的闸门,里面是石门。城墙上有弩车,能射三百步。”混一用木棍点着地图上的标记,“不好打。”
赵铁头站在旁边,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三丈六的城墙,云梯够不着。”
“不用云梯。”混一说,“不用云梯,那他怎么上去?”
混一没有回答。她把地图卷起来,收进一个竹筒里,盖上盖子。
“开春之前,不打仗。这几个月要做三件事。第一,练兵。第二,囤粮。第三,修路。”
“修路?”赵铁头一愣,“修什么路?”
“从安丰到铁门关的路。”混一说,“现在的路坑坑洼洼,运粮车走不动。春天打铁门关的时候,粮草必须跟上。路不好,粮草就慢。粮草慢,仗就打不了。”
赵铁头想了想,点头:“末将明白了。明天就派人去修。”
“不是派。”混一说,“我亲自带人去修。”
赵铁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现在已经不太会反驳混一的决定了。不是因为他怕她,而是因为她说过的事情,最后都证明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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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混一带着一千人出了城。
不是去打仗,是去修路。一千人扛着锄头、铁锹、镐头,推着独轮车,来到安丰城北面的大路上。
这条路是前朝修的官道,宽两丈,铺碎石,两边种着槐树。几十年没人管了,碎石被雨水冲走,坑洼连成片,春天化冻的时候泥泞没膝,连牛车都走不动。
混一蹲下来,用手摸了摸路面。冻得硬邦邦的,镐头砸下去只砸出一个白印。
“先把冻土敲碎,然后把大石头填进坑里,小石头铺在上面,最后撒沙子。”
她拿起一把镐头,第一个砸了下去。
冻土硬得像铁,镐头砸下去,震得虎口发麻。混一砸了十几下,敲下来一块拳头大的土疙瘩,弯腰捡起来扔到路边。她继续砸,砸了半个时辰,身后的士兵也陆续跟着干起来。
一千人,从早干到晚。中午歇一个时辰,啃干粮,喝凉水。没有人抱怨。不是因为不敢,是因为混一干得比他们狠。她手上磨出了血泡,自己用匕首挑破,挤出血水,缠上布条继续干。
赵铁头私下跟陈四说:“大小姐打仗厉害,修路也厉害。她到底有什么不厉害的?”
陈四想了想,说:“做饭。她不会做饭。”
赵铁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是这些天来他第一次笑。
修路的同时,辎重营在囤粮。
北境产粮不多,但河湾大战缴获了兀良汗两百车粮草,加上三城原有的库存,够五千人吃到二月。混一又让人从南面的平远城买粮——用缴获的战马和皮货换。一匹战马换十石粮食,一张上好的羊皮换一斗米。
陈四负责管账。他每天坐在粮仓门口,拿着算盘噼里啪啦地打。混一偶尔路过,停下来看一眼账本。
“粮草还有多少?”
“大小姐,按五千人算,能吃到二月底。”陈四拨了几下算盘珠子,“要是加上春天投军的新兵,能吃到二月中。”
“不够。”混一说,“再买。用马换。把那些受伤的、老弱的战马全换了。留四百匹最好的做战马,剩下的全换成粮食。”
陈四犹豫了一下:“大小姐,战马是打仗用的——”
“打赢了仗,什么马都有。打输了,留一千匹马也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