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府上下顿时大乱。
惊雷落下的那一刻,半座府邸都像被震了一震。东厢房方向浓烟滚起,瓦片碎裂声、丫鬟的惊叫声、护院提水奔走的脚步声,一并乱在春日骤暗的天色里。空气中很快漫开焦糊气,像湿木被火舌舔过,又被雨意压住,沉沉地呛在人喉间。
林青卿最先赶到。
她连发髻都乱了,裙摆沾着灰,进院时险些被门槛绊倒。嬷嬷伸手去扶,她一把推开,扶着廊柱急急往里走。
“时儿!”
东厢房的门已经歪了半扇,门框上留着焦黑痕迹。屋里梁木断裂,碎瓦满地,屋顶被雷劈开一道狰狞的缺口,阴沉天光从上方漏下来,照在湿灰与残墨之间。
苏景行随后而至。
他只在门口停了一瞬,脸色便沉了下去。门外仆从还在探头张望,他猛地回身,声音压得极冷。
“都退下。”
院中一静。
苏景行目光扫过众人。
“今日之事,谁敢外传半个字,乱棍打死,全家发卖。”
仆从们齐齐跪下,额头贴着湿冷的地砖,连应声都压得发颤。管家白着脸上前,苏景行沉声吩咐:“封锁东厢房。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府医照请,只说少爷遭了雷惊,其余一个字也不许提。”
管家忙应了,带人退开。院门很快被守住,门外杂声渐渐低下去,只剩残檐滴水的声响,一下一下砸在焦黑的地板上。
林青卿已经进了屋。
她原本急着往里扑,走了两步,却忽然僵住。
屋子中央坐着一个少女。
她身上松松垮垮裹着一件宝蓝色锦袍。那袍子是男子样式,肩线宽大,袖口空荡,衣摆拖在灰里,几乎把她整个人罩住。发冠早不知落在何处,乌发散了满肩,发梢沾着灰,脸色被雷火照得近乎失血。
那衣裳,林青卿认得。
是她年前亲自替苏时挑的料子。
她张了张口,喉间像被什么堵住,过了好一会儿,才颤声唤道:“时儿?”
少女听见声音,慢慢抬起头。
她看向林青卿,又看向苏景行,最后望见门口赶来的苏婉仪。她的眼睛很清,清得近乎空,里面没有惊恐后的哭意,也没有劫后余生的委屈,更没有半分熟悉。
像一个刚从漫长黑暗里醒来的人,连自己为什么坐在这里都不知道。
苏婉仪站在门口,月白裙摆沾了灰。她手里还捏着那卷没来得及放下的《兰亭集序》,纸页边缘被攥出一道折痕。
她的目光先落在那件宝蓝锦袍上,又一点点移到少女脸上。
方才那个醉醺醺站在花厅里的苏时,仿佛还扶着门框,说他头疼,说他撑不住。她那些刻薄话也还在耳边,字字清楚。可如今坐在废墟里的,分明已不是那个让她恨了许多年、怨了许多年的人。
啪嗒一声。
字帖从她手中滑落,掉在满是湿灰的地上。
林青卿被这声响惊醒,踉跄着扑上去,一把将少女抱进怀里。
“时儿,是你吗?你看看娘,你说句话啊!”
少女被她抱住,身体轻轻一颤。
她没有挣扎,也没有回抱,只是迟钝地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被宽大锦袍裹住的身体,又看了看紧紧抱着自己的妇人。那双手抖得厉害,抱得也很紧,像一松开,怀里的人便会再次被雷火夺走。
少女唇瓣动了动。
她的声音很轻,很软,也陌生得叫人心惊。
“你们……是谁?”
屋内霎时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