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昌二十二年,三月廿二。)
之后几日,苏府始终未能安静。
苏景行请遍了京中有名的郎中。那些人隔着纱帐替苏时诊脉,又问她饮食、睡眠、神志,最后说法大同小异:脉象虚,气血未宁,像是受了大惊,除此之外,看不出实症。
至于最要紧的那一件,来人再谨慎,也只能低声回禀:
“小姐如今,确是女儿身。”
这句话每响起一回,林青卿的脸色便白一分。苏景行立在屏风外,手背负在身后,袖中指节绷得发僵,始终未曾出声打断。
郎中查不出病,苏景行又请了寺里的方丈、道观里的道长,连几个据说能镇祟安宅的法师也请进府来。
那些人分作两处。
一处在听雪轩外。
苏时被安置在纱帐之后,听见外间木鱼声、铃声、低低的诵经声,一阵接着一阵。有人隔帐问她醒来后可曾梦魇,可曾听见异声,可曾觉得身上哪里“不属于自己”。她每一问都答不上来,只能攥着袖口,望着帐顶垂下来的流苏。
另一处去了东厢房。
那座被雷火劈开的旧屋仍封着,院门上贴了封条,焦黑的梁木和碎瓦一直未动。高僧与道士站在门前看了许久,命人摆香案、洒净水,又绕着残屋诵经行咒。风从破开的屋顶穿过去,吹得黄符贴在门板上簌簌作响。府中老仆远远跪着,连头也不敢抬。
做完法事后,方丈只对苏景行说了一句:
“雷火落过的地方,暂且莫动。”
道长也道,屋中焦木、碎瓦、旧物,须待七七之后另择吉日清理。仓促搬动,惊扰宅气,于人不利。
苏景行听完,没有多问。东厢房继续封着,院门又添了一道锁。自那日起,府中下人经过东院,都绕远路走。
听雪轩外的香火烧了数日。
符纸成灰,诵经声从清晨拖到夜里。可来人看过苏时后,仍说她无邪,无祟,魂魄安宁,神智清明。她忘了旧事,身子也虚,除此之外,再无别的说法。
若是邪祟,还能驱。
若是病症,还能治。
如今人人都说她无病无灾,连这副身体也从里到外都是女儿身,苏府最后一点侥幸,便也被这些温和、谨慎、滴水不漏的话堵住了。
苏景行来听雪轩的次数渐渐少了。
即便来了,也多半立在门口,问几句“今日可好”“可曾想起什么”。他的目光偶尔落到苏时身上,很快移开。那个原该继承苏家门楣的嫡子,如今坐在月白衣裙里,眉眼陌生,声音轻软,连称呼他一声“父亲”都带着犹疑。
他看得越短,屋中越冷。
林青卿日日都来。
她亲自盯药炉,替苏时挑衣料,命绣娘赶制新裙。她仍叫她“时儿”,有时端着药碗坐在榻边,话说到一半,便自己停住。
“你从前……”
苏时抬眼看她。
林青卿低头吹了吹药汤,热气遮住她发红的眼角。
“先喝药吧。”
她不再往下说。
后来送来的衣料,也渐渐换成了月白、水绿、藕荷一类的颜色。箱笼开了又合,旧日那些宝蓝、石青、鸦青的缎子被压到底下,再没拿出来。
苏时也在这些天里慢慢知道了自己的处境。
她原本是苏府的公子,苏家唯一的男嗣,名叫苏时。听说从前的她荒唐,不成器,常惹父亲震怒,也让姐姐苏婉仪厌恶。
这些事对现在的她而言,像隔墙传来的旧戏。人人都知道台上唱过什么,唯独她坐在台下,连开场锣声也未听见。
苏婉仪每日都会到听雪轩来。
她来时,多半带一本书,在窗边坐半个时辰。偶尔向苏时讲府里的规矩:早膳从哪道门送进来,药碗该放回何处,见了管事嬷嬷如何称呼,院中哪些丫鬟是母亲拨来的,哪些仆妇只在外头洒扫。
也讲路。主院往哪边走,花厅在何处,父亲的外书房隔着哪两重院墙。说到东院,她便停一停,只道:“那里封了,暂时别去。”
苏时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