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昌二十二年,四月十五。)
苏时常坐在案前写字,说是养伤时打发时光。
林青卿听了,很高兴,亲自挑了一匣新墨,又命人送来几刀细白的纸。苏景行也问过一句,说她如今能握笔,是好事。苏婉仪来时,看见案上摊着几张临帖,笔画生涩,落墨迟疑,倒也一笔一画写得认真。
谁都以为这是好事。
苏时也确实写得认真。
她白日临帖,写“永”“安”“静”“养”,也写春桃替她挑出来的几个简单字。每一张写完,她都会等墨干透,再交给春桃收起来。林青卿见过几张,眼中泛了泪,夸她写得好。
苏时垂着眼,轻轻点头。
夜里睡不着时,她会披衣起身。
屋中不点大灯,只留屏风后一盏小烛。书案上铺着窄笺,纸不大,正好够写几行字。
苏时坐下,握住笔。
手腕上的伤已经结痂,动得久了,仍会传来一阵细细的疼。她等那阵疼过去,才慢慢落笔。
最初写的是“错”。
写完,看了很久,又拿笔涂掉。
后来写“还”。
也涂掉。
再后来,她写了一个“厌”。
厌。
写完,她便停下。
她不知道这个字该落到谁身上。
落到过去那个喝酒、赌钱、伤过春桃的苏时身上。
落到看见她便想起苏家后路断绝的父亲身上。
落到一边疼她、一边舍不得儿子的母亲身上。
落到每次看她,都像隔着旧账的姐姐身上。
也落到镜中那个穿着女裙、连笑都学不会的人身上。
到最后,纸上只剩这一个字。
厌。
苏时等墨干透,将纸折成很小一方,压进妆奁最底下。
第二日春桃来替她梳头,她仍旧坐得端正,任由木梳从发间一下一下滑过。
这样的纸,后来有了几张。
每一张都写得很小。字迹不全相同,有的轻,有的重,有的笔锋压得深些,几乎透到纸背。它们被压在妆奁底层,藏在几只绒匣下面。日子久了,积成薄薄一叠。
苏时没有告诉任何人。
她白日仍旧喝药,吃粥,点头,听母亲说话,听姐姐翻书,听父亲隔几日来问一句身体如何。她很少主动开口。众人渐渐习惯了她的安静,也渐渐将这安静当成好转。
直到有一日,苏婉仪来听雪轩。
那日春桃去了药房,林青卿也不在。苏时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书,眼睛落在书页上,许久也没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