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昌二十二年,十一月)
这几日,苏时一直在看。
不用刻意地听,苏府太安静,许多话即使压低了声音,也会从门缝、廊角、半卷的竹帘底下漏出来。
她去漱玉轩还卷宗时,苏婉仪正坐在案前批一册旧案。
案上灯火明亮,旁边放着那碟已经冷透的栗粉糕。灰猫伏在书案底下,尾巴圈着身子,偶尔掀眼看一看她,又重新闭上。苏婉仪手里的笔落得很稳,一行一行,将卷宗里错漏的田亩数、族中签押、前后口供都标出来。
她看起来和往日没有什么不同。
字仍旧写得漂亮,批注仍旧干净,眉眼也仍旧平静。若不是那碟点心冷在一旁,若不是案角那只小盒比从前更靠里了一些,苏时几乎要以为,许府那场相看、父亲那番话、母亲昨日的来访,都没有在姐姐身上留下痕迹。
苏婉仪察觉她进来,只抬头问了一句:“这卷看完了?”
苏时点头,把手里的卷宗放过去。
苏婉仪翻了两页,指尖停在一处,道:“这里再看一遍。不要只看欠粮多少,看是谁签的押。”
苏时应了一声。
她没有问姐姐冷不冷,也没有问许家的事。苏婉仪也没有提。两人隔着一张书案坐着,像从前一样看卷宗。只是苏时低头时,目光总会不由自主落到那碟点心上。
桂花碎已经潮了,栗粉糕边缘发硬。
姐姐没有吃完。
也没有叫人撤下。
又一日,苏时从花厅外经过,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声音压得很低,是父亲和母亲。
“许夫人既递了第二回话,便不能一直拖。”苏景行道。
林青卿没有立刻答。
过了一会儿,她才低声道:“婉仪心里不愿。”
屋里静了片刻。
苏景行道:“我知道。”
这三个字很沉。
苏时停在廊下,指尖轻轻扶住廊柱。木头被寒气浸过,触手微凉。
林青卿道:“那老爷还要她去?”
苏景行的声音低下去:“不去,许家那边便算拒了。许家若退,族里很快会再寻下一门。到那时,未必由得我们慢慢挑。”
林青卿似乎吸了一口气。
“可她是我们的女儿。”
“正因是我们的女儿,我才不能让族里随便把她推给什么人。”
苏景行的声音里有疲惫,也有压着的怒。可那怒不是冲着林青卿,也不是冲着苏婉仪。更像一块沉在水底的铁,冷硬,又拔不出来。
“青卿,许家已经是眼下能拣出来的体面路。”
体面路。
苏时站在廊下,听见这三个字,忽然想起许府花厅里的热茶、炭火、端庄笑意,想起许夫人说女子读书不可心气太高,想起姐姐垂眼应下:“夫人教诲,婉仪记下了。”
那样的路,原来叫体面。
屋里没有再说话。
苏时慢慢松开廊柱,退了出去。
她没有惊动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