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门两个月后,琼华来了一位新弟子。
是自己走上来的。太一仙径紫微道上的灵兽、白灏道的迷阵、寂玄道的幻魔,三重试炼一关一关地闯过来,衣袍上全是血,左臂缠着渗了血污的布条。须臾幻境里更绝——酒色财气四关,旁人是咬牙扛过去的,他倒好,在酒关上跟酒仙翁聊了起来,从昆仑烧刀子聊到寿阳桂花酿,把酒仙翁哄得开开心心,直接放行了。回到正殿的时候人还笑嘻嘻的,跟执事弟子说的第一句话是“有水吗?渴死了”。整座琼华都轰动了——入门试炼能全凭自己走过太一仙径的,十年未必出一个。掌门太清真人亲自见了,问了他的来历。他说自己老家在太平村,从小听人说山上住着仙人,一路寻上来的。灵根测出来是水木双灵根,中上品,算不得最顶尖,但太清真人还是收了他做亲传弟子,排第四,在玄霄后面。入了琼华按字辈取名玄霁,可他逢人还是自称“云天青”,被执事纠正了好几回也改不了口。掌门座下四个亲传弟子:玄震大师兄沉稳持重,夙瑶二师姐冷厉要强,玄霄三师兄沉默寡言,新来的四师弟玄霁——或者他自己偏要说的“云天青”——却是个话多的。四个人站在一起,像四季排成一排,偏偏最冷的那个和最热的那个分到了同一间房。
分住处的时候,执事弟子把玄霁领到了玄霄的房间。“这是玄霄师兄,你和他住一间。”说完就走了,留下玄霁一个人站在门口打量这间不大的屋子——两张床,一张桌上摆着剑谱和笔墨,另一张空着。靠窗那位正在看剑谱的少年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
“你好你好,我叫云天青!”他一屁股坐到空床上,床板吱呀一声,“你平时都这么安静吗?还是因为看见我才安静的?”
没人理他。
“那我当你是看见我才安静的。”玄霁自顾自地把包袱往床上一丢,四下张望,“这屋子不错啊,窗户朝南,下午能晒到太阳——不对,你好像不怎么晒太阳?你脸色有点白。”
玄霄翻了一页剑谱,没抬头。
“你是不是不爱说话?没关系,我爱说,你听就行。”玄霁躺下来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笑,“我跟你说,我今天上山走了太一仙径,差点死了三回,第二回那灵兽追我追了半座山……”他说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发现对面那位师兄连翻剑谱的节奏都没变过。他挠了挠头,倒也不恼,翻了个身背对着他:“那我先睡了,你什么时候想说就叫我。”
玄霄又翻了一页。过了很久,久到玄霁的呼吸已经均匀了,他才放下剑谱看了一眼那人的背影。伤了不少地方,左臂还在渗血,但睡相倒是安安稳稳的,像在自己家炕上一样。他在心里记了一下——明天替他领伤药,不然这人大概不会自己去。
玄霄搬去和玄霁同住的那天,昀晞下午收功出来,发现廊柱上那根红绳只剩自己这头还系着,另一头空荡荡地垂下来,被山风吹得晃晃悠悠。
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把红绳解下来,一圈一圈地绕在手腕上。
隔壁房间已经换了人住,是个入门比她早两年的师姐,姓柳,话不多,见面会点头打招呼,但和玄霄在时完全不一样。从前隔壁安安静静的,连翻书的声音她都能分辨——那是玄霄在背剑谱。如今隔壁偶尔传来师姐调息的呼吸声,规律却陌生,她怎么也习惯不了。夜里更是难挨,从前她睡不着的时候可以拉一拉红绳,另一头轻轻回一下,她便知道他在,然后就能安心闭上眼。现在廊柱上那根绳没了,隔了一面墙的人也变了,好像有什么东西从日常里被抽走了,说不上多大,但空落落的。
她没有去跟玄霄说这件事。他知道她怕冷、知道她追阳光、知道她阴天会萎靡,这些她都没说过,他自己看出来的。可她不想让他觉得她连搬个住处都受不了——她是琼华的弟子,不是明家庄那个冬天缩在炭盆边的小姑娘了。只是夜里裹着被子听山风呜呜地响,四个炭盆的暖意还是从脚底漏出去,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想他暖过她多少次手,想他叫她“起来”的时候从不等她回答就先把手伸进被窝里,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第二天午后,她照常去后山崖边晒太阳。那块大石朝南,下午的阳光直直照下来,石头被晒得温热,她坐在上面调息,灵力在经脉里走得不费吹灰之力。修到入定深处的时候,耳边忽然有脚步声,很轻,但踩在碎石上的声响她辨得出来——他走路向来不带风声,但脚底总有那么一点不易察觉的力度,像剑落时的余震。
她睁开眼。玄霄站在她身后半步,刚替她挡住了崖顶灌下来的那阵冷风。
“你怎么来了?”
“每天都来。”
他在她旁边坐下,肩膀刚好挡住风口。昀晞往他那边挪了挪,自然得像呼吸一样,然后把手伸过去——指尖是凉的,被山风吹了半个时辰,怎么晒都暖不透。他低头看了一眼,把她的手握进掌心里,和明家庄那些冬天的早晨一模一样。他的手是温热的、干燥的,掌心的热度从她的指尖一点一点渗进去,像春天土地解冻。
“搬走了,红绳不好拉了。”她低声说,人前她叫他师兄,只有两个人的时候才换回从小叫惯的称呼,“表哥,你搬走了红绳怎么办。”
玄霄沉默了一瞬。然后他从腰间剑柄上解下那半截红绳——从明家庄带上来的,她分给他的那一半。他把红绳绕了两圈系在崖边一棵矮松的枝上,又从袖中取出一根细绳,一头系在红绳末端,另一头递给她。“系手腕上。”
昀晞接过细绳,在手腕上缠了两圈系好。细绳不长,从矮松到她手腕刚好绷直,她一动就会轻轻扯一下,像有人在另一头拉了她一下。“这样你动一下我就知道了。”玄霄说。
“那我动多了你岂不是跑来跑回?”
“不会多。”
昀晞低头看着手腕上那根细绳,忍不住笑了。这法子蠢是蠢了点,但她喜欢。她晃了晃手腕,矮松那头的红绳跟着颤了颤,玄霄看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很轻,但确实是往上弯了。
阳光从云海上方直照下来,把两个人笼在一片暖金色里。她靠在他肩上,他靠着崖壁,各修各的,谁也不说话。细绳在两人之间轻轻绷着,风大了就颤一下,像另一个人的心跳。
玄霁第二天就发现了一件事:他的师兄不太对劲。
不对劲不是指性格——性格冷就冷了,他见过比这更冷的人。不对劲的是,这位师兄每天午后必定出门,出门必定往西走,回来的时候表情会有一点细微的变化,说不上是更柔和还是更松弛,但就是不一样了。他好奇心重,第三天就忍不住了,远远地跟了上去。跟到后山崖边,看见玄霄在一个向阳的崖石旁坐下,旁边已经坐了个姑娘——盘膝坐在大石上,阳光从头到脚罩着她,整个人被暖金色的光泡着,面色比在修炼堂里见到的红润得多。
他躲在松树后面,看得一清二楚。玄霄师兄伸手握住了那个师姐的手,握了一会儿才松开,然后从袖中拿出一小瓶东西递过去。师姐接过去看了一眼,笑了:“又是暖脉丹?上次给的还没吃完。”
“吃完再给。”
“我又不是药罐子。”
“你手凉。”
“才不凉,太阳底下暖着呢。”
她嘴上这么说,却把丹药仔仔细细地收进了衣襟里。然后她偏头看着玄霄,阳光把她的眼睛照得亮晶晶的,笑意从眼底漫出来。两个人之间那根细绳一直连着,从矮松到她手腕,风一吹就轻轻颤一下。玄霄时不时看一眼那根绳,像在确认什么。
玄霁在树后面看得目瞪口呆。他不是没见过师兄妹之间相处亲近的,但这两个人之间的亲近不太一样——不是客客气气的师兄照顾师姐,也不是含含蓄蓄的少年怀春,而是一种已经习惯了的、不需要思考的照顾。手冷了去暖,风大了去挡,中间没有任何犹豫和权衡。在房间里玄霄一天说不上三句话,对着这个师姐却是有问有答,虽然答的也不多,但每句都是认真回的。他悄悄退走了,觉得自己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那棵松树太细了,他的袖子分明露在外面。昀晞早就看见了,只是没喊他。
晚上回房,玄霁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师兄,我问你个事。”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