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佳丽说着就伸手去抓,“我从小就喜欢吃鸡胗。”
佳丽喜欢让小号很有成就感,他一顿饭都吃得乐滋滋的,话也多了,主动向佳丽和康博斯介绍五香鸡胗的做法,说得头头是道。佳丽不住地点头,说她妈当年就是这么做给她吃的。吃完晚饭,三个人在校园里散步,以便让佳丽在三年之后重温一下北大的风光。从面食部向南走,佳丽叫起来:“小康,看,你被印到牌子上了。”
她说的是原来的学三食堂改造成的类似肯德基似的快餐部,名字叫“康博斯”。然后她看到了旁边的英文“CAMPUS”。
“我说你的名字怎么那么耳熟呢,”佳丽说,“原来是个音译词。是大学校园吧?我记得自考的时候背过这个单词。”
“你自考?”康博斯问。
“是啊,大专自考过了。本科考了一半,找不到时间看书了。”
“有为青年啊。”小号说。
“去你的,你能写诗,我为什么不能自考?哎,小康,你们家人怎么给你取个洋鬼子名?”
“我爸取的,我们家就在大学里。生在大学里,长在大学里,又在大学里念了这么多年书,以后可能还要在大学里工作,一辈子怕是都要‘康博斯’了。”
“大学多好啊,”佳丽说,“我想待在里面人家还不要我呢。”
“做厨师吧,像我这样,以后就能待在大学里了。”小号说。
“嘁,我才不干呢,都长得圆头圆脑的。”
小号很受伤。康博斯说:“厨师有什么不好,你看我们小号,要是不做厨师,诗能写得这么好吗?”
佳丽附和着:“嗯,是,有道理。”
小号明知道佳丽刚才是开他的玩笑,听了佳丽的附和还是觉得高兴了不少,似乎这句话不是安慰他,而是额外奉送给他的。高兴了就好办,三个人有说有笑地在校园里遛了一圈,过未名湖,看博雅塔,经红楼到西门。小号走到西门外就回去了,他明天凌晨还要早起做饭,今晚住在集体宿舍。康博斯和佳丽坐332支线回了西苑。
下车进了巷子,就看到院门口站着一个抽烟的男人。天已经黑了,路灯的光照不清楚那个男人的脸,凭感觉康博斯觉得那人是卷卷毛。他看到佳丽愣了一下没说话,他也不说话,和佳丽并排向院门走去。
“你终于回来了!”果然是卷卷毛,他把吸了半截的香烟扔到了墙根,“我都等了一个小时了,我还以为你们今晚出去开房了呢。”
佳丽说:“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说完就去开门,拉亮了门灯。卷卷毛跟着进了院子,却把康博斯拦在了外面。
“我就住这儿!”康博斯说。
卷卷毛看看佳丽,佳丽说:“他也是这里的房客。”
卷卷毛这才狐疑地放手让康博斯进去。进了院子卷卷毛就抓住佳丽的胳膊,佳丽叫了一声,走在前面的康博斯立刻转过身。他的意思是,只要佳丽一句话,他就把卷卷毛赶走。但是佳丽说:“你先回去休息吧。我自己能行。”
康博斯看看得意的卷卷毛,没说什么,不管怎么样,那是佳丽的男朋友。他回到自己的房间,打开灯和电脑,放上一段音乐,觉得有点儿累,就躺到**给摇摇发短信,说说今天的事。上午写完了第六章,进度算是比较快了,值得表扬。下午买了一瓶辣椒酱。还有,佳丽的男朋友好像不是个东西。他深情款款地发了一条长信息,听着音乐等摇摇回话。过了一会儿,手机还不见动静,倒是听见院子里佳丽在和卷卷毛吵架。他起来走到窗前,看到佳丽正在把卷卷毛往自己的房间门外推,不让他进去。卷卷毛坚持要进去。
“你不要进我的房间,”佳丽说,甩着两只手,“我跟你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卷卷毛也在说,但是他“咕噜咕噜”说什么康博斯听不清楚。他们在争斗。康博斯觉得应该上前帮一下佳丽,既然她不想让卷卷毛进去,卷卷毛就不能进去。他拉开门刚想出去,此刻佳丽却放弃了阻拦,卷卷毛进去了。然后他看到佳丽关上了门。过了一会儿,他又看到佳丽拉上了窗帘。康博斯只好重新把门关上,关上门想了想,又打开门走进院子,关了大门口的门灯。回来时经过佳丽的门口,听到了房间里面他们低沉的叫声。
手机还是没有动静,摇摇没回信。她已经好几次没回信了。康博斯觉得有点儿古怪,干脆拨了摇摇宿舍的电话,是她舍友接的电话。舍友说,摇摇不在。
“什么时候能回来?”
“不太清楚。要不你打她手机吧。”
康博斯打她手机,提示声音说,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康博斯又躺到**。过了几分钟,重拨,还是关机。他把音乐调到最大的声音,坚持不懈地在音乐里打女朋友的手机,隔几分钟打一次,每次他都听到同一句话。
“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打到最后他都笑了,提示小姐的声音竟然不烦,他都快把电话打爆了。后来他终于放弃了,知道今天晚上和昨天以及前天晚上一样,不可能再打通了。他把音乐换成了摇滚,听着激越的鼓点和声嘶力竭的叫喊,他觉得晚上吃的东西一个劲儿地要往上翻。他用力地往下咽,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平息了体内的风暴。这时候佳丽的房门打开了,他看到卷卷毛往外套里伸着袖子走出了佳丽的房间,然后穿好外套,点上了一根烟。他看着卷卷毛打开院门,走了。然后看到佳丽从房间里冲出来,在门前日光灯灯光的边缘处蹲了下来,她把手伸进自己的嘴里,勾着脑袋开始吐,吐得很卖力。
康博斯赶紧从屋里出来,走到佳丽身边问她怎么回事,要不要去医院。
佳丽吐了一摊,吃下去的五香鸡胗如数出来了。佳丽说:“没事,就是心里难过,吐出来就好了。”她吐得涕泪涟涟。
康博斯从墙角处拿来笤帚和铁锨,要帮着处理一下秽物。佳丽阻止了他,她说她自己来。康博斯说没事,让她站起来漱漱口洗一洗,他来收拾。佳丽突然发火了,发火的佳丽头发凌乱,脸上一条条交错的晶亮,他觉得佳丽那个时候很难看。佳丽说:“我说自己来就自己来!你烦不烦你!”
康博斯愣愣地站在一边,佳丽一把就将工具夺了过去,还没漱口就开始打扫秽物。康博斯陡然觉得很难过,眼泪“哗”地就下来了,下来了就管不住,好像那些眼泪已经等了很久了。他看着佳丽打扫完,又看着她去自来水龙头前洗漱。然后默不作声地回到房间,趴在了枕头上。他有说不出的委屈和难过,他用枕头捂着嘴一点点哭出声来。后来康博斯想过,其实他不只是因为佳丽难过,还有自己,和好多天不见消息的摇摇有关。哭了好长时间,康博斯觉得有人站在自己身边,然后就感觉到一条湿漉漉的毛巾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