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春城的夜晚,与金鳞码头就截然不同了。码头上是灯火通明,城里除了那主街和花街之外,其余目及之处皆是一片黑暗的沉寂,只有偶尔几声犬吠猫叫从深巷中传出,但立即就被压得低低的云层里的滚滚雷声压了下去。刘影和陈璧二人沿着城墙根下的暗影处,一前一后地轻声小跑,仿若两只在黑暗中潜行的狸猫般。天空中的云层越来越厚,闪电的频率也逐渐增多,每隔一会儿,便有一道惨白的闪光撕裂天际,将整座城池照得如同白昼,随即又被更深的黑暗所吞没无迹。将近丑时,梆子声还未响起,可雷声却是不断。这时候云层里的雷声已经不再是远处沉闷的滚动,而像是走到了近在咫尺的炸响,一下又一下,震得人耳膜发颤。雨,还是没有落下来,但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潮气,好像吸入口鼻之后,连胸腔里都会感觉沉甸甸的,仿佛连带着身体里的五脏六腑,随时都会因此而拧出水来。陈璧忽然停下脚步,侧身贴在墙边,没有说话,指向刘影朝着前方抬手指了指。前面不远处,是一座低矮的建筑,孤零零地立在这条巷子的尽头。远远看去,那建筑的院墙上早已斑驳陈旧,墙头还长着丛丛枯草,在沉闷无风的空气中,像是静止了一般,静静歪立在墙边。那建筑的大门是两扇厚重的黑漆木门,门上的铜环也是锈迹斑斑,在闪电的白光下泛着幽暗的青绿微光。门楣上悬着一块硕大的匾额,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在闪电撕裂天际之时,依稀可见两个大字——义庄。这是明涯司的停尸房。那些无人认领的、或是死于非命的尸首,在被仵作勘验完毕、结了案之后,便会被送到这里,等着家人来认领。可实际上,这里有半数以上的尸首过了期限都是无人认领的,明涯司也只得将其运至城外的乱葬岗去。陈璧在昨日进城采买时,借机经过这里已经踩过了点,知道这义庄平日里只有一个年老力衰的老卒看守,到了夜间,巡逻官兵更是少来这里。二人相视一眼,陈璧率先摸到那黑漆大门一侧,静静聆听里面是否有人喘息之声。果不其然,从厚重的木门后,传来极其轻微的、十分有规律的淡淡的呼吸声——老卒已经倚着角门和木门中间的墙壁睡着了。陈璧转身回到远处,与刘影打了个手势,二人便同时脚下发力,猛地轻点地面,一个腾空而起跃上了墙头。墙内的院子比外面看起来更是荒凉。地上铺就的碎石子,使得踩上去后总会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好在今夜雷声大作,这些微弱的响动都被滚滚雷声遮盖掩去。院中零零落落地立着几根木桩,上面悬挂着白纸糊的灯笼,却没有几盏是点亮了烛火的,只有两三盏白灯笼亮着惨淡的白光,落在院子里的时候,仿佛将一切都照得只余黑白两色,将这里变成了像是一幅褪了色的旧画。院子的尽头是一排低矮的瓦房,透过紧闭门窗的缝隙,依稀传出来隐约的腐烂和石灰混合气味。观察一圈之后,陈璧和刘影一前一后从墙头跃下,落地的瞬间立刻屈膝卸力,好让自己尽可能不发出声响,随即便迅速朝着那排瓦房摸去。瓦房所有的门都没有上锁,毕竟这里不过是停尸的地方,本就不需要多么严密的守备,所以更是没有给这地方配锁。刘影轻轻推开第一扇门,一股浓烈的腐味扑面而来,他立刻将遮掩口鼻的蒙面黑布又往鼻梁上提了提,回头从门外深呼吸一口气后,便立刻闪身进入屋内。屋内比起外面更加昏暗,只有两盏长明灯在角落里静静燃烧,那微弱的光线,几乎连屋内一角都难以照亮。但更直接映入眼帘的,还是要数那摆放整齐的二十具尸首,有的用草席堪堪裹着,有的是直接躺在冰冷的木板榻上,面上覆着一张黄纸。从门外忽然轻轻掠进一丝夜风,那些黄纸在微风中极轻的翕动几下,就好像覆在其下的人还在呼吸一般,不禁惹人心生寒意。陈璧则是进入第二扇门的屋中去查看。他们需要三具尸首,身形和长相分别要与自己和周福安相近,又要是近三日内送来的较新的,而且身上还不能有明显外伤特征的。条件太苛刻了,实在难寻。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刘影和陈璧已经将所有瓦房通查了一遍,却没有能同时符合上述三个条件的尸首。身形相似的倒是不少,可长相相似的却实在不多,再加上还需要是三日内送来、且无特大外伤的尸首,这一层层筛选下来,竟无一可用。“怎么办?”陈璧压低了声音问刘影。刘影思忖片刻,眼神定了定,轻声回道:“这样,长相只要差的不太远就好,主要是三日内,身形相仿的,再去筛查一遍!”“可长相才是关键啊!”陈璧急着追问。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刘影摇了摇头:“不重要,我跟孔蝉学过一手,你先按我说的去找!”“好!”陈璧没有再犹豫,低声应了刘影,转身又回到刚才进去过的那几间瓦房查看。一刻的时间过去,二人再次于院中集合,刘影抬手指了指第三间瓦房:“那里有一具与你身形相仿的,身高几乎无差。”陈璧也伸手指了一下自己身后那间瓦房:“巧了,这里有一具形似你的,只是样貌差的远了些。”刘影摆摆手,示意样貌无妨,但二人立刻又陷入矛盾:“没有小孩子的吗?”两人面面相觑,沉寂片刻,又是一道撕破夜空的闪电,正落在长春城的穹顶。就在白光照亮天际的一瞬,刘影的视线正好扫过院子一角,发现那边还有一个耳房,是他们刚才都没有去探过的。两人眼神一对,立刻冲过去,一开房门,十多具孩童的尸首映入眼帘。陈璧在靠近墙角的一侧找到一具少年的尸首,看那样子,像是今日才刚刚送来的,年岁看起来不过十岁出头,只是身子比起周福安来更瘦弱一点,但稚嫩的五官却与他有几分相似。“这个!”陈璧的声音从角落里传入刘影耳中。二人细细查验之后,立刻确定了三具尸首,接下来便是辛苦的运送了。亏得这义庄看守松懈,陈璧只是给那老卒口鼻淡淡送入一丁点迷香的烟气,那老卒不多时便鼾声骤起。两人将选中的三具尸首,借着夜色分别扛在肩头运出城去,直到外面的一座废弃旧庙,之后又从乱葬岗挖了三具腐烂程度不算严重的三具尸首出来,运回了义庄。毕竟那里面若是忽然少了尸体,之后这消息走漏出来,那他们今日的计划便会付诸东流,所以既然“借”走了三具,那便是要再“还”回三具的。只不过这来来回回的搬运,实在消耗时间。尸首不像活生生的人,若是抱个活人或背在身上,那人还会自己发力,与其配合着,使下面背抱之人能轻松些,可尸首却是沉沉地压在身上,不仅没有半点分力,甚至还会比原先的重量更多加三分,像一块巨石压在身上。当他们完成“偷梁换柱”之后,再回到那废弃的旧庙时,已是将近寅时了。“现在怎么办?”陈璧看着那三具样貌实在不大相似的尸首,又看了看刘影:“你刚才说跟孔蝉学了一手?易容?”“嗯。”刘影点点头,从腰间一个贴身携带的小皮囊中取出小刀和一些软皮一样的东西,轻声与刘影说:“从前没差事的时候,闲着无聊,跟他学了点易容,但我也只是会点皮毛,若是真要把你便成我,那我做不到,可对这几个尸首易容,还是有些把握的。”说着话,又从那小皮囊中取出另外几样东西,一小盒脂粉、一小罐腊胶、几支不似寻常的细笔等等,最后又拿出一块调色用的赭石,一一排列在破庙的地砖上。二人一起蹲下身来,陈璧拿出火折子,为刘影打着微弱的光线。只见他先将那尸首面上的污渍小心清理干净,然后用脂粉调出与活人相近的肤色,与那腊胶混合均匀之后,薄薄的一层贴敷上去,待其干透之后,在对其五官进行细微的调整。一炷香的时间,刘影手下的动作也算是快了,三具尸体现在就仿佛是刘影、陈璧和周福安三人静静的、安详的躺在这里一般。刘影退后两步,破庙外一道闷雷伴着闪电落下,正将这三具尸首照得清楚。“哎哟!我的娘亲哎!”陈璧拿着火折子的手在这瞬间不禁一颤:“这道闪电可吓死我了,你别说,真的就像是咱们仨躺在这一样!”陈璧倒不是害怕,只是看着眼前那个被易容成自己的尸首,经过刘影的易容之后,变得如此相似,心中一凛,深觉诡异。刘影轻轻一笑,将自己的脸凑近那具易容成自己的尸首旁,缓缓抬眸,借着外面忽又闪过的一道白光,仿佛两个刘影,一个闭眼一个睁眼看着陈璧,这一回是真的吓了陈璧一跳。“啧!滚!”陈璧气恼地推了一下刘影:“老子刚在义庄都没怵过!要不是你这易容的功夫,我哪能怕这!”说着话,陈璧还不忘向那三具尸首双手合十的拜了拜。刘影轻笑一声:“累一晚上了,我就是想着放松一下罢了。”陈璧白了他一眼:“那现在转移吧?挪到上游岸边去。”“不行,再等等,还没完呢!”刘影恢复一脸正色:“现在这面容太像我们了,等脸上这些都干透了,我再毁个容,咱们再转移。”“什么?”陈璧有些不明所以:“现在这样,不正是咱们仨的脸吗?你好不容易做好了,又要毁容?”“对。”刘影看向陈璧的眼底,闪过一道精光:“这些尸首,要是我们,却又不像我们。”陈璧满腹疑惑:“啊?”“是我们,但看起来却不像我们!”刘影轻声给他解释:“我现在将这三具尸首易容成了咱们的样貌,那漕帮的人定是一眼就看得出是咱们。”,!“这我明白。”陈璧点点头:“这不就行了?”“这还不够,要给他们造成错觉,就要毁容。”刘影说着话,手中拿出那把小小的剃刀,另一只手不时在那些尸首的脸上摸索,看看易容贴上去的腊胶是否干透:“认出我们是第一步,关键就是又要让他们看到咱们被‘凶手’毁容了!”“让他们以为……咱们是被毁容了?”陈璧喃喃重复着刘影的话,忽然间恍然大悟:“让他们以为,咱们被人杀害后,又被毁容,那在这节骨眼上做出这等恶行之人,大抵就是他们暗中调查的漕帮‘内奸’!?”“对,我就是这个意思。”刘影说:“到时候,他们一定以为咱们三个是看见了什么,才会被人灭口甚至毁容!那我们逃脱漕帮,才可能真正避免他们的追踪!”“是啊!”陈璧一拍大腿,差点掉了手中的火折子,连连致歉。刘影摇了摇头:“就算烧掉点皮肤也是无所谓,反正我还要做几处新伤来!”说着话,便见刘影拿着剃刀的手开始行动起来。刀刃切入皮肤,从眉骨上方划过,那些刚刚贴上去混着脂粉的腊胶,随着锋利的刀刃被一起划开,这时细看便可发现,那些易容上去的腊胶,此时已经完全与尸首的脸面融合在一起,仿佛这一刀划破之处,就是真的肌肤一般。经过第一刀的验证之后,刘影已经确认易容已经与这三具尸首的面容完美融合,接下来的动作,便不再这么小心翼翼,而是肆意妄为的随意割划着面容,期间还用一旁的石头将眉骨、鼻梁骨或颧骨砸了几下。三具尸首的面容,在刘影这般蛮横的动作之下,分别塌了眉骨、断了鼻梁、凹陷了面颊,三张脸几乎快被毁得难以辨认时,刘影才收住了手。陈璧看着三具面目全非的脸,有些担心:“这是不是有点过了……”刘影轻摇了摇头:“这才够!就是要让他们分辨我们都需要费些眼力,这才能体现出,将我们灭口的‘凶手’是多么害怕我们活着!”现在这三具尸首已经面目全非,若是放在旁人眼里,那看起来就像是被人残忍杀害之后,又害怕发现死者的身份,而被毁容灭迹一般,只有经过仔细辨认,才能从那些残存的蛛丝马迹和面容轮廓中,依稀看出死者的身影——刘影、陈璧、周福安。从破庙扛着三具尸首出来时,已是寅时过半了。云层还是那样厚重,但是比刚才压得更低了一些,闪电的频率也更高,一道接着一道,好像不把这天际撕破一道口子,便不罢休一般。轰隆隆的雷声在头顶连成一片,震得人耳膜生疼。陈璧扛着像自己的那具尸首,抬头看了看天空:“看来是一场暴雨了。”刘影将两具尸首扛在肩上和夹在腋下,头也不抬地催促了一句:“咱们得快点,必须要在落雨前把尸首藏好!”“是!动作是得快些了。”陈璧应声道:“必须要赶在卯时前回去!”:()逆风行: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