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玄的手指在膝盖上猛地收紧了。
他想起了那碗糊糊。想起了那盘肉乾。想起了老太妃说“一条肉乾,抵一颗人头”时,那种已经麻木到了极点的平静。
那些东西,此刻全都涌了上来,堵在他的胸口,堵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老太妃抬起头。
忽然——
那布满沟壑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
那弧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
但陈玄看见了。
他看见了那抹弧度里,藏著一种极其耀眼的、几乎刺目的东西。
是骄傲。
是一个被逼到了绝境的老人,在回忆起自己的后辈如何在绝境中杀出一条血路时,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骄傲。
“可我那孙儿萧尘——”
她的声音变了。
先前那种平静的、如同念旧帐般的语调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带著滚烫温度的力量。
“还有我那五丫头温如玉——”
“他们偏偏就脱下了这身王府的锦绣皮囊,一头扎进了这遭人白眼的铜臭之中!”
陈玄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温如玉。萧家五少夫人。他在皇城司的密档里见过这个名字——出身富商之家,嫁入萧家后主管军需財务。密档上的评语是“精於算计,唯利是图”。
唯利是图。
这四个字此刻在陈玄脑海里翻滚了一下,翻出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唯利是图——利的是谁?图的又是什么?
“陈大人——”
老太妃的声音陡然拔高,乾瘪的胸腔里迸发出一股令人胆寒的威压。那不是武者的杀气,不是权贵的排场。那是一种护犊子护到了极致的、母兽般的决绝。
“你当他们是为了自己享受,去挣那几两碎银子吗?!”
她死盯著陈玄,眼底的冰冷几乎要將空气冻结。声音带著一丝无法压抑的颤抖与悲愤——
“他们不是为了钱!”
“是为了我镇北军三十万將士,在滴水成冰的寒冬腊月里,能有一件不漏风的旧棉衣!”
“是为了那些在冰雪里巡夜的娃娃们,换岗下来时,能喝上一口热乎的肉汤!”
“是为了军中伤兵断了腿、缺了胳膊之后,还能领到一份养家的抚恤,不至於拖著残躯去街上討饭!”
每一句话砸下来,陈玄的身体都不受控制地微微一震。
不是被嚇的。
是被砸的。
那些话像石头一样,一块接一块地砸在他的胸口上,砸得他那颗已经被糊糊和肉乾折磨了一遍的心臟,又疼了一层。
老太妃猛地一指门外的风雪。
那条枯瘦的手臂在空中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袖口被风灌得鼓起来,像一面破旧的、却依然不肯倒下的战旗。
“朝廷断了我们的粮!国法护不住我们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