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的人就是钉子。钉进铁墙里的钉子。
钉子,是拔不出来的。也不需要拔出来。
因为它们唯一的使命,就是钉进去——然后死在里面。
……打头的那群人,几乎不可能活著出来。
萧尘闭了一下眼。
只闭了极短极短的一瞬。
短到连身旁一直注视著他的韩月,都没有察觉到这位主帅灵魂深处,在那一剎那爆发的剧烈撕裂与坍塌。
那是属於现代特种部队总教官“阎王”的底线——“不拋弃,不放弃”的信仰,与这个冷兵器时代那句冰冷刺骨的“慈不掌兵”,在脑海中进行的疯狂绞杀。
他恨透了那句所谓的“一將功成万骨枯”。在他眼里,脑海中那座具象化的战术沙盘上,那即將被当成血肉钉子去填命的幽蓝色光点,从来都不是冷冰冰的数字,更不是统帅手中可以隨意捨弃的棋子。
那是那些昨夜在风雪中端著破黑陶碗,流著泪喝下烧刀子,嘶吼著要跟他同生共死的大夏好儿郎。是他亲手在烂泥里、在丛林中,用鞭子和鲜血一点一点带出来的生死兄弟。
现在,他要亲手下令,让兄弟去撞碎敌人的铁墙。
心口像被一柄生锈的钝刀狠狠绞进血肉里,用力地翻转了一圈,疼得连呼吸都带上了浓烈的血腥味。
但他能心软吗?能停下吗?
不能。
如果不用命去强行凿开缺口,剩下的兄弟就会被活活耗死在这台绞肉机里。
一旦他们这把尖刀断了,雁门关就会被蛮子的铁蹄踏破,大夏北境的百万苍生將沦为任人屠戮的两脚羊,白狼谷那五万冤魂的血债將永远无法偿还!
为了大夏的江山不破,为了身后的百姓不为奴,为了更多的兄弟能活著回去……他只能,也必须去做这个下达送死命令的罪人。所有的罪孽与业火,由他萧尘一人背负。
所有的痛苦、挣扎与滴血的不忍,被他用极其强悍的意志力,死死地、残忍地镇压在心底最深处,连同那些即將逝去的鲜活面孔一起,锁进了灵魂的炼狱。
然后,他睁开了眼。
面甲之下的那双眼睛里,並没有化作毫无感情的死寂,而是一片被强行压抑到极致的猩红。那是一种痛到了极点,却又不得不为了家国苍生披上铁血外衣的悲壮与决绝。
“阎王殿,听令!”
“全体收拢!停止分散进攻!”
这道命令一出,所有还在盾阵外围各自为战的阎王殿小队同时一震。他们没有质疑,条件反射般地开始脱离接触,向萧尘所在的方向快速收拢。
“重整鍥形阵!”
萧尘的战刀猛地向前一指。刀锋所指的方向,是盾阵正面偏左约三十步的位置——那是沙盘刚刚计算出的、盾墙旋转过程中因为地形高差而导致衔接最薄弱的一个点。
“张虎——”
他在漫天风雪与万军丛中,叫出了一个人的名字。
萧尘的声音带著一丝的颤抖。
“率两百人,排鍥形衝锋阵,打头阵。”
他顿了一顿。
那个停顿极其短暂,短到只有萧尘自己知道,那短短半息里,他把什么东西从心里强行剜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