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西流记忆中的黎收全,眼里有火,说话带风,不像如今,说话慢,动作也慢。
“哎,我说了你可别笑我。”
“你先说,我再决定笑不笑你。”
黎收全释然的吐出四个字:
“为了理想。”
“理想?什么样的理想?”
“消除贫困,带老百姓过上好日子。”
靳西流听着发出轻笑,记忆也被这句话那年水池边,他问他什么时候走,黎收全当时回答不知道。
估摸着,黎收全那会儿早就想好了答案。
“笑屁?”
靳西流缓缓吐出口烟雾“没笑你。”
“说起来你在这儿留了快七年,理想实现了吗?”
黎收全点点头又摇摇头“不知道。”
“我毕业的时候常常说我想达则兼济天下,来村里的这几年刚开始凭着一腔热血,觉得天地广阔,大有可为。日子一长,现实就像块糙石头,把我那点理想磨得生疼。南墙撞了一回又一回,到最后头破血流。可不知怎的,心里那口气始终没散,反倒越憋越硬,推着我在这条泥泞路上继续往前走。”
黎收全顿了顿接着说“13年年初,驻村期限到了,上面派人来接的时候,我正趴在梯子上给村民修屋顶。小邓和小章在下面喊我走,我朝他们挥了挥手说我先不回去了,这儿的事还没完。于是,这一留就留了五年啊。”
靳西流静静地听着,烟灰落到指尖上,他毫无反应。
“当主任的这几年也没干出来什么成绩,遇到的问题比困难多。村里唯一明显的变化可能是村支书从老孙变成了老张。”黎收全发出一声苦笑“可每每想放弃回家时,又被那句谢谢你们来拖住步伐。想着来都来了,等看到他们真正脱贫再走也不迟。”
“但是……靳西流,这条路真的太难走了。”
黎收全的确变了不少,从前的他断不会说出这种泄气的话。
靳西流垂着头,一时之间不知作何反应。
黎收全也不再说话,只是大口抽烟,红塔山的味道,又苦又涩。
暮色中,皆是连绵的荒凉的山,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的站着,听着新栽的树在风里沙沙的响。
靳西流出声问道“邓维深和章申现在过得怎么样?得到他们想要的了吗?”
黎收全重重叹了口气“两人是背着处分回去的。13年开春发了场大水,计划给村里修桥,但村里给上边虚报工程量,你说说,这能怎么办!还说镀金?!”他冷笑一声“镀个屁金!”
靳西流张了张口到底也没说什么,他好像明白了,明白了黎收全的转变是注定的。
“靳西流,我必须给你说清楚!”
黎收全忽然语速加快,语气严厉面向靳西流道“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从大城市里跑到这偏远的小山村,你也甭跟我讲那些虚的。从某种程度上讲,我算是你的前辈,有些话我必须得告诉你!”
靳西流抬起眼,站直了身子、目光与黎收全保持在同一水平线上。
“您说,我仔细听着。”
“首先在这个地方,钱,没有。人,老的快走不动了,小的恨不得插翅膀飞出去。穷不是最可怕的,可怕的是没指望。你给村民画个再圆再大的饼,比不上给他们发一百块钱实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