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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与扇（第2页）

这日下学，少年们吵吵嚷嚷簇拥着出了晚苑，脚刚踩上回廊，却纷纷闭上了嘴，静默如冰。

回廊尽头立了数人，为首之人正是晚兰州。巧笑倩兮，一眼看向落在人群最后的晚兰亭，冲他招了招手，示意有话要说。

他立马排众而出。晚兰州玉扇轻敲手心，笑道：“晚亭，先生吩咐，本次求学家规由你独自来抄写。”

话语刚落，笙南园立刻从晚兰亭身后探出头来，奇道：“家规？什么家规？惩罚用的么？”

晚兰州：“这位是？”

笙南园躬身一礼：“笙南园。”

对方笑着解释：“让晚亭抄写也是为了可以快速熟悉家规，抄写的家规也是分发给求学子弟，意在规范自身，并非惩罚。”

晚兰亭冷冷地道：“兄长不必多言。”

笙南园忙道：“慢慢慢。晚少主，这求学子弟那么多，光二公子抄，要抄到何年马月？算上我成不成？”

晚兰州笑而不语，晚兰亭：“不合规矩。”

话音未落，笙南园立刻不服：“怎么不合规矩了？家规早晚都会看到，为了顺利结业我多抄抄合乎情理。”

简直强词夺理。晚兰亭皱起眉头，嘴唇翕动，刚想说点什么又立刻被另一道声音打断，“笙南园，你又在做什么怪？”

段玉衡和白闻终于从人群后走出，一把拉住正嘻嘻而笑的笙南园，礼道：“晚少主。”

晚兰州颔首：“无妨，那多谢了。这几日书阁会准备一下。”

晚兰亭观他们三人离去背影，蹙眉不解：“兄长，此事我一人即可，为何让他一同？”

晚兰州玉扇全开，轻巧扇着：“我是看你神色，应当是想要南园公子陪，我才答应的。”

顿时四下静默不语，神色莫测。

晚兰州又道：“关于抄家规一事，也确实如他所说不是么？先生可是焦头烂额得很呐！”

一旁数名门生心道，二公子自从出关以来一直冷着一张脸，着实叫人看不出任何。晚少主真不愧是在二公子闭关也总与之相伴之人，竟然一眼就看出二公子心中所想……

书阁之中，一面青席，一张书案，两盏烛台，两个人。一端正襟危坐，一言不发，专注手下笔墨。另一端笙南园抄了好几十遍家规，目眩眼花，心中无聊，干脆弃笔，去瞅对面。

细看之下，这才又注意到，晚兰亭与其兄长不仅眼睛颜色不同，颈项之间还有一小小黑痣，似白瓷点妆，有画龙点睛之妙，平添几分欲色。

转念又想，在前世的时候，兰亭并不是多么冷淡的人，虽说也算是少笑，却总还是会让人觉得这是个人，不像现在，一句话不说，安安静静，叫人心酸。想到这里，他忍不住身子往前倾了一点。

“坐好。”

晚兰亭终于停笔，目光冷淡地看向他，笙南园往后一躲，忙笑道：“我这不是抄累了？才想着放松放松。话说。”他一顿，指向案上纸张，“你这什么字体？怪轻巧好看的。不像我的鬼画符。”

说实话，笙南园的字并非不端正，可以说是下笔沉稳有力，也不失风骨。但是笙南园就是要装作痛惜地看着自己面前笔墨，又是摇头又是捶胸。随即，他变戏法似的从怀中摸出一柄折扇。送到晚兰亭笔下，双手合十，嘴一嘟，作哀求状道：“二公子，给我把折扇呗，好叫我日日欣赏。”

晚兰亭仍看着他，静默半晌，一言不答。

笙南园瞅他半天不答，心下难过，面上却是不显道：“兰亭，我就想像你们玉京当年文姑娘一样。”说罢嘻嘻而笑，神色很是坦然。

传闻玉京中有一位文姑娘曾因钦慕晚氏一名门，于深夜拜访该晚氏名门，名门才华出众，又有品行。文姑娘登门之后，言道自己对其人一直十分敬仰，愿为侍妾以奉君子，却也知那名门定然不会接受。因此，只求那名门以晚氏独有松雪体作一扇面赠予自己，以解敬仰便可。

那名门也是个爽快之人，提了扇面赠她，文姑娘拜谢之后翩然离去，竟是不知所终。那名门终其一生，再未见过她。同时或许是考虑到姑娘家清誉，最后众人只知道这姑娘名字中有个文字，却不知何姓何名，只好唤作文姑娘。

烛光打在晚兰亭的海浪纹袍上，他就这么安静的沉默着，手下又开始继续抄写家规。

生平第一次，笙南园的心像被人紧了一下，按下心中紧张，忙转移话题道：“哎呀，墨都快没了。明知两个人一起抄，你也不叫门生多准备些。既然如此，接下来我磨你写好了。”

晚兰亭手中笔滞了一下，好一会才接着抄写。

笙南园两辈子以来也是第一次干这事，但他想这有什么难的，总不能比刀法还难。便取过墨条砚台，磨起墨来，还没磨多久，晚兰亭忽道：“停！”

笙南园不解其意，晚兰亭指指他身上。笙南园啊的一声，因神游天外这才发现自己只磨了片刻墨，两只袖子上便已溅了好些墨点。

这可如何是好？笙南园苦恼挠头。只听晚兰亭道：“不要动。”见对方取了只较为纤细的狼毫，略蘸了些水，在他的袖上勾勒几笔。笙南园不明所以。待到对方放下笔，他低头再看，却见袖上已被描画出数只水墨梅花，风姿傲然。

他正呆呆看着，一阵白梅香袭来，一点冰凉忽然落到他的脸上，晚兰亭冷玉般的手指在他脸上轻轻一点便离开：“还有这里。”

他猛的起身，拎着袖子，声音紧张：“我，我先去休息了。”便匆匆溜出了书阁。

只留了晚兰亭独坐案边，有些出神的看着指尖，捻了捻，口中喃喃，声音清浅到混进动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