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十余天,沈恪吃住几乎都在文井江边的工地上。
秦四带著老铁匠们负责炉体砌筑,周铁三人有的领著几个木匠在上游架设水排,有的在打造铁质配件。
沈恪自己都没閒著,完全没有一个俸禄六百石尚书郎的自傲,每天也在各处来回跑动,哪里缺人手就顶上去搭把手。
甚至都会亲自下场搬砖和泥,一个尚书郎做到这个份上,工地上的民夫们,一开始还以为沈恪只是做做样子,等新鲜劲过了自然就回县廷去了。
结果三五天过去了,沈恪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跟大伙一起吃早饭,吃的还是同一锅糙米粥。
最后时间久了,民夫们已经不再认为沈恪是作秀。
朝廷派来的这位沈郎官,是真的跟他们同吃同住。
……
这天傍晚收工后,沈恪照例跟民夫们围坐在一起吃饭。
晚饭就是一碗掺了野菜的糙米饭,配上半碗盐水煮的萝卜条。
沈恪拿著筷子扒拉了两口,倒也吃得坦然。
坐在他旁边的一个年轻民夫,看他吃得面不改色,忍不住开口:“沈郎官,你在成都里做官,平日里吃的应该比我们好得多吧,这饭你吃得惯?”
沈恪嚼著嘴里的糙米,含糊回了一句:“吃得惯,虽比我在成都吃的食肆少了点油水,但能填饱肚子就行。”
旁边的秦四听到这话,咧嘴笑了一声:“沈郎官,你这话可就是客气了。
你一个月俸禄能买多少石粟米,我们这些人一个月的工钱,还不够你在成都下一趟食肆嘞。”
这话引得周围几个民夫都笑了起来,现场平添了几分欢快的氛围。
沈恪趁著这个话头,隨口问了一句:“说起来,你们平日里的日子过得怎么样,一户人家一年到头,能余下多少粮食?”
这话一出,笑声就变得稀稀拉拉,直到最后逐渐停止。
几个民夫互相看了一眼,最后还是那个年轻人先开了口。
“沈郎官,您真想听实话?”
“当然。”
年轻人放下碗筷,掰著指头算了起来:“我家里有五口人,十亩薄田,一年到头,刨去交给官府的税粮和徭役折算,剩下的连餬口都难。
今年开春,县里又征了一批丁壮去汉中修粮道,我大哥被抽走了,到现在人还没回来,家里就剩我一个壮劳力。
要不是沈郎官这里管饭,还给工钱,我这会儿怕是得去跟人借粮。”
另一个年纪稍大的民夫也接了话头:“何止是他家,咱们这一片,十户里面有七八户都是这个情形。
前几年大將军北伐,要征粮征人,县里挨家挨户的摊派。
我那二小子,去年被征去前线运粮草,到现在也连个音讯都没有。”
说这话的时候,老民夫的神情中都已经看不到悲伤,因为生活的这几十年来,大家的日子都是这么过的。
沈恪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没有接话,只是心里莫名难受了起来,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吶。
秦四在旁边嘆了口气,接过话来:“敬初你在成都住著,可能感受不深。
成都到底是天子脚下,物价虽然贵,但市面上好歹还有东西卖。
可你出了成都往南走,到了我们这些偏远郡县,那日子就是另外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