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似静止,底下却是看不见的、缓慢流动的暗流。
“然后呢?”许清浅轻声问,“现在你还害怕吗?”
顾未晞看向那张手稿,看向背面那行小字。
蓝黑的墨水在纸上微微晕开,像心底漫出的潮湿,像某种无法言说的、缓慢渗透的真相。
“我看见这个的时候,”她说,声音比刚才更轻了,像在对自己说话,“忽然觉得……也许我不需要知道那些光是不是幻觉。”
她抬起头,直视许清浅的眼睛:
“我只需要知道,在那个时刻——我们一起在长安街吃冰淇淋、一起在图书馆熬夜画像、一起在地下室设计草图的时候——在那个具体的、确凿的时刻,我是快乐的。”
“那种快乐本身,是真的。”
许清浅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不是崩溃的碎裂,是冰面在春天到来时,第一道裂缝绽开的、清脆的声响。
她笑了,眼泪却掉下来。
她没有擦,任由泪水滑过脸颊,在下巴处汇聚,滴落在衬衫领口,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和你在一起的时候……”许清浅的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水面,“我会想起老家阁楼里那扇朝北的窗。”
“小时候,我总爱坐在那儿画画,画到天光暗下来,画到看不清线条——那时候什么都不用想,不用想画得好不好,不用想以后要考什么学校,更不用想……别人会怎么看我。”
她的指尖轻轻拂过窗台,像在抚摸记忆里那扇不存在的窗:
“来镜海之后,好像一切都变了。我学着穿大家都穿的衣服,说大家都会说的话,参加大家都会参加的活动……有时候半夜醒来,看着宿舍的天花板,我会突然想:许清浅,你到底是谁?”
她转过身,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没有掉下来——
那种克制的、美丽的脆弱,像清晨花瓣上颤动的露珠:
“直到遇见你。”
“看你画画的样子——那么安静,那么专注,好像全世界只有你、你的笔、和你想留下的那个瞬间。看你明明知道镜海的规则,却还是固执地画那些‘没用’的东西。”
她走近一步,距离恰到好处地拉近,能让顾未晞看见她眼里真诚的泪光,又不会近到让人不适:
“未晞,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遇见你之后,我才开始重新学习怎么呼吸。”
“学习怎么在所有人都往前冲的时候,允许自己停下来,看一会儿天空。”
“学习怎么在必须‘正确’的世界里,偷偷保留一点点‘真实’。”
她低下头,声音更轻了,带着一丝羞怯:
“我知道我做得不够好。我还是会紧张,还是会忍不住在意别人的目光,还是会……想变成更好的人。”
“但至少,在你面前——”
她抬起头,泪光让她的眼睛亮得像浸在水里的琥珀:
“我想试着,做那个阁楼里画画的女孩,哪怕只是一小会儿。”
“这样的我,”许清浅声音破碎但清晰,“你还愿意……”
她说完最后一个字,一滴泪恰到好处地滑落——
不是痛哭,是那种在眼眶里蓄了很久,终于在某个脆弱瞬间决堤的、美丽的眼泪。
泪珠沿着脸颊的弧度缓慢下滑,在下巴处停留一瞬,然后滴落,在她米白色的衬衫领口洇开一朵小小的、深色的花。
顾未晞看着那滴泪。
太完美了。
完美的像舞台剧女主角在最动人的独白后,那枚注定会落下的、标志性的眼泪。
但她还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许清浅冰凉的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