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里很暗。
这栋军属安置楼的电路系统和它的住户一样,老,破,勉强维持著不死的状態。头顶的灯泡在两个月前烧坏了,林辰一直没有找到替换的。
军方后勤部每月配给的生活物资清单里不包括灯泡——灯泡属於“非必需品”。在基地市的配给逻辑里,人活著只需要三样东西:口粮、净水、供暖配额。其他的,都是奢侈品。
母亲自己推著轮椅往屋里去。轮椅的左轮有些偏轴,走起来总是往左边斜,在水泥地面上碾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弧线。
林辰跟在后面,两个人的呼吸声在狭窄的楼道里交错。他能闻到母亲身上那股永远洗不掉的中药味,渗进了她每一件衣服的纤维里,渗进了她坐的那辆轮椅的铁锈味里。
这味道从六岁开始就在他的嗅觉记忆里扎了根,像一个永远不会被拔掉的锚。
进门之后,母亲没有说话。她转到灶台前,把炉子上温著的锅端了下来。
锅里的小米粥还在冒著热气,比早上那碗稠一些,她在他出门之后又添了米,熬了第二锅。
她盛了一碗粥,又从灶台下面的格子里摸出一个鸡蛋——军属遗属配给里每个月只有六个鸡蛋,林辰不知道这是第几个。她把鸡蛋打在粥里,用筷子搅散了,推到林辰面前。
然后她看到了林辰左臂上的绷带。
血已经从简易绷带的缝隙里渗了出来,和防割布的碎屑混在一起,凝成了一片黑红色的硬壳。
绷带扎得不够专业,林辰单手操作没办法做到標准的交叉加压,止血效果有限,只是勉强止住了大股的血流。
整条左前臂到现在还在隱隱发胀,伤口边缘的皮肤已经开始泛红,那是炎症反应在启动。
母亲的目光在那片血跡上停了两秒,她的手没有抖,脸上的表情也没有变化。
她只是从轮椅侧面的布袋里取出一个铁盒子,里面是军营老式的急救包,纱布、碘酒、医用胶带,东西不多但码得整整齐齐。
她把急救包放在桌上,然后转著轮椅往后退了半步,给林辰让出空间。
“把衣服脱了。”她说。
林辰照做。战术背心已经烂得不成样子,父亲的旧军装面料再好也经不住铁爪兽的爪子连撕带扯。
他把背心褪下来,露出左臂上那三道从手腕延伸到肘关节的伤痕,最长的一道大约二十公分,最深的地方可以隱约看见皮下淡黄色的筋膜层。
伤口边缘的皮肤往外翻著,已经被氧化成了暗红色,周围的皮下组织开始肿胀。
母亲看著他手臂上的伤,沉默了大概三秒。
然后她开始处理伤口。她不能站起来,小腿的肌腱在大涅槃战爭中断了之后,她的双腿就只剩下了支撑身体重量的功能,无法行走,也无法长时间保持站立。
所以她坐在轮椅上,让林辰蹲下来,把手臂放在她的膝盖上。那双因为风湿病而扭曲变形的手依然很稳,碘酒棉球沿著伤口边缘从內往外一圈一圈地擦,每一个动作都精確、轻柔、没有任何多余的抖动。
这是一双在大涅槃战场上给无数伤兵处理过伤口的手,那些在荒野区被怪兽咬断腿的、被弹片削掉半边脸的、失血过多浑身发白已经在死亡线上打滚的士兵,这双手都碰过。
那些手的主人有些活了,有些没活。但无论活的还是死的,这双手都稳稳噹噹地给他们包扎到了最后一刻。
所以她不问,因为她一看就知道那是什么伤口。
碘酒碰到伤口时,林辰的手臂肌肉本能地收缩了一下,比他往伤口上倒酒精时更疼,因为碘酒渗透得更深,烧灼感从伤口表面一直钻到皮下的神经末梢。
但林辰没有缩手,也没有发出声音。母子俩在这个逼仄的厨房里维持著一种默契的沉默,她不说,他也不解释。
包扎完了,纱布从手腕缠到肘关节,每一圈都扎得紧而不勒。
母亲把医用胶带撕成一小段一小段,在纱布收口处贴好,然后拍了拍林辰的手背。
“下次,”她说,“出门之前告诉我。”
不是不准再去,不是你为什么去,而是出门之前告诉我。
林辰抬头看她的脸,想在那张被岁月和病痛双重蹂躪过的脸上找到什么情绪,愤怒,恐惧,责怪,什么都好。
但她只是把急救包重新收好,放回轮椅侧面的布袋里,然后推著轮椅转回灶台前。
“喝粥。凉了。”
林辰低下头,把粥一口一口地灌进嘴里。鸡蛋被搅散在粥里,吃起来有一种细碎的、沙沙的口感,带一点蛋黄的腥甜。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才咽下去,不是因为不饿,他从凌晨到现在只吃了一块压缩饼乾,刚才的四分钟战斗把胃里最后一点能量储备都榨乾了。
他吃得慢,是因为他知道母亲在看他。他不想让她觉得他很饿。一个母亲看到自己的孩子饿成狼,会比孩子本人更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