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烬说:“你也是。”
清风看着他,看了一会儿。月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张苍白的脸照得有些透明,眉眼清秀,可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空空的,像一口枯井,照不进任何光,投进一颗石子也听不见响。
“你身上有和我一样的东西。”清风说。
萧烬没说话。
清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瘦,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不像他的手,指节粗大满是茧子。他把那双手翻过来翻过去,像是在看什么陌生的东西。
“我想不起来。”他说,声音还是那么轻,“什么都想不起来。有时候做梦会梦到一些东西——火,很多人喊,还有一个人,抱着我跑——可醒过来就忘了,越用力想越忘得快。”
萧烬看着他的侧脸。月光下那张脸很安静,可那安静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是被遗弃在深井里的人,抬头只能看见一小块天,久了连那块天都懒得看了。
他忽然想起自己。想起那些怎么也拼凑不起来的过往,想起那些绵绵不绝的噩梦,想起胸口那道疤,想起那十年里不堪回首的经历——他也是这样吗?他也会这样看着别人吗?他也会在夜里梦到什么然后天亮就忘吗?
可他很快又想起另一个人——想起那个人坐在窗边翻账册的样子,想起刚才自己凑过去时那人微微发烫的耳朵。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除了同情,除了怜悯,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庆幸。萧烬心里甚至有点唾弃自己这种庆幸,但他还是忍不住感激。
感激他遇到了那个人。感激他被捡回来了。感激他没有变成清风这样。
他站起来。
“我得走了。”
清风点点头,没问他去哪儿,也没问他为什么来。那点头的动作很轻,像是风吹过的芦苇,随便晃一下就停了。
萧烬走出几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清风。”
“嗯?”
“你等的那个人,说不定也在等你。”萧烬回头看着这个蹲在角落里的小道士,声音很低,“给青城山回个信吧,紫阳真人一直在等你。”
清风没有说话。
萧烬继续往前走。走出巷子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清风还蹲在那里,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成银白色,像一尊被遗忘在荒庙里的石像,不知道在那里蹲了多久,也不知道还要蹲多久。
萧烬回到客栈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大堂里只剩角落那桌还亮着灯,谢怀朔还坐在窗边,面前摆着那本账册,手边放着一壶茶没怎么动。油灯的火苗在他脸上跳动,把那双眼睛照得忽明忽暗。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萧烬身上,从上到下看了一遍。
萧烬走过去,没在对面坐下,而是在谢怀朔旁边的位置坐下了。椅子挨着椅子,手臂几乎要碰到一起。
谢怀朔看了他一眼。
萧烬一脸无辜:“外边冷。”
萧烬在他旁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茶凉透了,涩得舌尖发麻,他喝了一口咽下去,凉意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激得他清醒了些。
谢怀朔看着他:“见到谁了?”
萧烬撑着脸笑着看向他,面容乖巧地不像话:“清风。”
“他说什么?”
萧烬沉默了一会儿。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影子。他开口,声音有些哑:“他说他什么都想不起来。还说——我身上有和他一样的东西。”
他看着谢怀朔:“师父,他说得对。我身上确实有和他一样的东西。那些被挖走的记忆,那些填不上的坑,那些怎么也拼不起来的碎片。”
谢怀朔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萧烬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茶盏。茶汤里映出他的脸,模模糊糊的,看不清眉眼,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在晃动。他盯着那个轮廓看了一会儿,像是在辨认那是谁。
“我今天在想一件事。”他说。
谢怀朔等着他说下去。
他抬起头看着谢怀朔,“清风什么都不记得,那些难民也什么都不记得。他们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不知道家里还有什么人。我也是。我记得的东西,都是从青蚨逃出来之后才有的。九岁之前的事全是碎的,捡都捡不起来。有时候做梦会梦到一些,醒来就忘。我不知道那些梦是真的还是假的,不知道那些画面是我自己经历过的还是被人塞进去的。不知道我想起来之后,那个想起来的人还是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