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如命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他笑得很用力,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整了整衣裳,把散落的头发往后拢了拢,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萧公子,"他一边往外走一边说,"你要是做买卖,十个我也比不上你。"
萧烬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没有半分变化。他提起那壶没喝完的酒,跟在后面,脚步不疾不徐。
前堂里,谢怀朔坐在案后,面前摊着纸笔。
钱如命跪在地上,把知道的事一件一件说出来。王家什么时候开始和青蚨往来的,经手的人是谁,那些孩子从哪儿来,送到哪儿去,走哪条路,用什么船。他说得很慢,可每一句都很清楚。
钱如命说到码头的时候,顿了顿。
"那个码头在淮州东边八十里,叫燕子矶。地方很偏,当地人都不去。船是半夜靠岸,天亮之前就走。船上装的是盐,底下藏的是人。"
他看着谢怀朔。
"小人每次运人,都是走这条路,没出过一次差错。"
谢怀朔抬起头。
"每次?"
钱如命点点头。
"每次。从我接手到现在,小人经手的,都走这条路。"
谢怀朔放下笔。
"那些孩子,送到北疆之后呢?交给谁?"
钱如命摇头。
"不知道。小人只管运到燕子矶,上了船,就不归小人管了。船是王家的,船上的事,小人插不上手。"
他想了想,又说:"不过小人听说过一件事。"
谢怀朔看着他。
钱如命说:"那些孩子送到北疆之后,有一部分被送到了边关。不是当兵,是当——"
他顿了顿。
"当细作。打进边军里头,当眼线。"
谢怀朔的手猛地收紧。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盯着钱如命。
良久,他眯了眯眼:"钱帮主可知道这话的分量?"
钱如命说:"小人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可小人听过不止一次。说那些孩子训练好了之后,会被送到各个地方。有的在朝里,有的在军中,有的在江湖。他们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只知道——"
他抬起头,看着谢怀朔。
"只知道听话。"
屋里静得可怕。
谢怀朔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萧烬停下了手中的笔,微微侧过头,看向窗外那轮残月。他的神色依然温和平静,可如果仔细看,会发现他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过了很久,谢怀朔才开口。
"还有什么?"
钱如命想了想。
"还有一件事。"他说,"张道成还活着。"
谢怀朔睁开眼睛。
钱如命说:"王家派人去杀他的时候,他跑了。杀他的人没追上,回来复命说人已经死了。可小人知道,他还活着。"
他看着谢怀朔。
"小人见过他。上个月,在城外那个村子。"
谢怀朔问:"你们说了什么?"
钱如命说:"小人问他,你还活着?他说,活着。小人问他,你想干什么?他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他顿了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