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腹接过来,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又看了一眼王崇的脸色,犹豫了一下:“老爷,这事要不要先跟顾家通个气?”
王崇咬了咬牙。“来不及了。淮王的人就在淮州,多拖一日就多一分风险。先把折子递上去,让朝堂上的人动手。淮王再大的胆子,总不能连朝廷的弹章都不怕。”
心腹应了一声,转身出去。王崇听见脚步声穿过走廊,推开院门,马蹄在青石板上敲了几下,然后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巷子口。
他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没有动。烛火又跳了一下,灯芯上结了一朵灯花,红红的。他盯着那朵灯花看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几个念头——折子递到通政司,左通政会怎么处理?他看到折子会不会先压下来?如果压下来,他这一招就走空了。如果递上去,朝堂上吵起来,太后那边会怎么反应?
窗外有更鼓敲过三更,三声闷响从远处传来,一声比一声低。他没有睡,坐在椅子上,眼睛盯着窗外的天色。天边还是黑的。
淮州城东,王通的宅子里。
后半夜的月光很薄,照在屋顶的瓦片上,泛着一层冷冷的白光。正堂的灯还亮着,烛光从窗户纸里透出来,昏黄的一团。窗户上有几个人影在晃动,影子拉得很长。
正堂里坐着七个人。六个男的,一个女的。男的都穿着深色的衣裳,衣裳的料子很好,但款式很普通。他们的刀都搁在桌上,刀鞘裹了布,布是黑色的,缠得很紧。他们的坐姿很端正,腰背挺直,双手搁在膝盖上,目光都看着同一个方向。
女的坐在主位上,正是仇竹英。她裹得很严实,从头到脚都是黑色的,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在烛光下像两颗打磨过的黑石子。她的声音很低。
“王崇递了折子。”
坐在下首的一个男人抬起头。他的脸上有一道疤,从眉梢一直延伸到耳根,疤已经发白了:“什么时候的事?”
“昨夜。送往通政司,走的是官道,骑的是王家的马,没有遮掩。”仇竹英的声音平平的,“王崇急了。孙明远死了,账册下落不明,他坐不住了。”
刀疤男沉默了一会儿:“折子里写了什么?”
“弹劾淮王。私查案卷,构陷命官,煽动民乱,逼死证人。写了很长,措辞很重。”
正堂里安静下来。烛火跳了一下,灯芯发出一声细微的噼啪声。几个人对视了一眼。
刀疤男开口:“顾家知道吗?”
“不知道。”仇竹英说,“王崇没有通报顾家,直接递的折子。顾老太爷那边还在等消息。”
刀疤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意:“这个王崇,沉不住气。”
仇竹英没有接话。她抬起面纱,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抿了一下嘴唇,把茶碗放下:“传话给顾家。王崇递了折子,这是好事。淮王查案,迟早要查到王家头上。王家不动,等着淮王把证据一件一件翻出来,那才是真坏了事。王崇告状,不管告不告得成,都能拖住淮王的脚步。”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月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她的手背上。
“还有,”她的声音低下去,“淮州那个张道成,尽快处理掉。他手里有东西,不能落到淮王手里。”
刀疤男点了点头。
仇竹英把窗户关上,转过身来。月光从她脸上移开,她的眼睛又隐入了阴影里。
“告诉顾老太爷,淮州的事,顾家不用出面。让王家在前面顶着。淮王查得越深,就越容易被人抓住把柄。一个离京十一年的亲王,突然冒出来翻旧账,满朝文武会怎么想?那些当年参与旧事的人,会怎么想?”
她停了一下。
“他们比顾家更怕。”
萧烬回到客栈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他没有回屋,沿着楼梯上了屋顶。屋顶是斜坡的,铺着青灰色的瓦片,被月光照得发白。他找了一处平坦的地方坐下来,把外袍裹紧,从怀里摸出那枚玉佩,对着月亮看。
月光穿过玉佩,白里泛青的玉质变得透亮,像一汪凝固的水。他把玉佩翻过来,看背面那个“琴”字,笔画几乎磨平了,只剩几道浅浅的凹痕。
楼下忽然传来瓦片响。
萧烬没有回头。顾阙爬上来,在他旁边坐下,手里拿着那把从不离手的折扇,扇面上的竹子已经被磨得发白。他也不说话,展开折扇扇了两下——深秋的夜里扇扇子,也不知道是什么毛病——又合上,抬头看了一会儿月亮。
月亮很大,圆圆的,挂在对面屋脊上,把整条街照得银白。远处有更鼓敲过三更,三声闷响,一声比一声低。
过了很久,顾阙开口:“萧兄,大半夜的不睡觉,跑屋顶上吹风?”
“睡不着。”萧烬把玉佩收进怀里,拍了拍胸口的位置,侧头看了顾阙一眼,“你呢?也睡不着?”
“认床。”顾阙说得理所当然,往瓦片上一躺,枕着胳膊,翘起二郎腿,“这客栈的枕头太硬了,硌脖子。”
萧烬笑了一声:“你还有认床的毛病?”
“怎么没有?”顾阙偏过头看他,月光下他的脸很白,白得像瓷,嘴角挂着笑,可那笑意没到眼底,“我这人毛病多着呢。认床,认枕头,认被子,连窗户朝哪边开都认。不顺着我,我就睡不着。”
“那你这些年跑江湖,可怎么活?”
“忍着呗。”顾阙说得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不相干的事,“忍着忍着,就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