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两个人撞在一起的声音和惊呼,紧接着门被叩响了两下。谈言笑推门探进半个身子,脸上的表情像是刚吞了只苍蝇:“殿下,小裴大人来了。”
他话音未落,裴昭已经从他身侧跨进门来。谈言笑被挤得往旁边退了一步,差点绊在门槛上,嘴里嘟囔了一句“真是倒霉”,摇摇头出去了。
裴昭穿一身半旧的青衫,头发用木簪绾着,风尘仆仆,可腰背挺得很直,走起路来一步一步稳稳当当。萧烬迎上去领他落座,谢怀朔给他倒了杯茶。
“不是说要启程了?”谢怀朔问。
“临行前得了消息,放心不下,过来看看。”裴昭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搁在桌上,上面工工整整写着王崇那三条“罪行”。他把纸推到谢怀朔面前,“殿下,这三条罪,您认哪一条?”
谢怀朔看了一眼,笑了:“一条都不认。”
裴昭点点头:“那就好办了。”又从怀里掏出另一张纸,比刚才那张长,字也更密。谢怀朔拿起来看,是裴昭自己拟的折子,把淮州案的来龙去脉从头捋了一遍,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末了写道:“王崇身为朝廷命官,勾结奸商,毒杀百姓,拐卖幼童,罪不容诛。今反诬淮王,以掩其罪,其心可诛。臣请陛下严惩王崇,以正国法。”
谢怀朔看完,把折子放下:“你这份折子递上去,就是跟王家撕破脸了。你在淮州,折子要从淮州递回京城,这一路上有多少人想看它到不了?”
裴昭又喝了一口茶,不紧不慢从袖子里取出一枚铜牌搁在桌上:“陛下的手令。沿途驿站,见牌即发。八百里加急,三日到京城。”
谢怀朔看着那枚铜牌,看了很久,轻轻笑了一下:“陛下连这个都给你了。”
谢珩从屏风后头走出来,拿起那枚铜牌翻来覆去地看,温和地笑了笑:“小裴大人揣着宝物也不给我们说一说。”
裴昭摆摆手:“宝物谈不上,不过是陛下给的一双腿,让折子跑得快些。”
谢怀朔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阳光正好,街上行人来来往往,卖糖葫芦的挑着担子从楼下走过,吆喝声拖得老长。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来:“折子递上去之后呢?”
“之后,”裴昭说,“就看陛下的了。”
萧烬一直没出声,这时候忽然开口:“裴大人,王崇弹劾的事,朝中什么反应?”
裴昭看了他一眼:“弹章递上去的时候,通政司压了三天。第三天有人漏了消息,该知道的都知道了。顾家那边没表态。不过听说顾老太爷看了折子之后,摔了一只茶碗。”
萧烬点点头:“不表态比表态更危险。不表态就是在等,等事情闹大了再决定站哪边。”
裴昭多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审视,也有一点赞赏:“明焰说得对。顾家在观望——看陛下怎么接。如果陛下保王家,他们就跟进,一起弹劾殿下。如果陛下不保王家,他们就切割,把王崇当弃子。”
“顾家不会切割。”谢怀朔走回来坐下,端起茶盏,“王崇手里有顾家的东西。他们切不了,只能保。可保王崇就得替王家翻案,翻案就得拿出证据。证据在咱们手里,他们拿不出来。所以顾家只能做一件事——拖。”
萧烬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一下:“拖到您回京?”
谢怀朔看了他一眼:“拖到青城山的东西烧干净。王家那些账册、书信,落在咱们手里就是铁证,落在他们手里就是一把灰。谁先拿到,谁就赢了这一局。”
裴昭闻言,放下茶盏站起身来:“那我就不多留了。事不宜迟,今夜就动身。”
谢珩插嘴道:“裴大人,青城山那边山路不好走,王家的别院藏在半山腰,你不带些人手?”
裴昭已经走到门口,闻言回头,嘴角微微一挑:“人手早就撒出去了。我这一趟,是去收网的。”他朝谢怀朔抱了抱拳,“殿下保重。京城见。”
说完转身出门,脚步声沿着楼梯一路沉下去,干脆利落。
那天后半夜,王家书房里还亮着灯。
王崇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刚从京城送回来的密报。烛火跳了跳,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密报很短,几行字,他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得快,扫一眼便从头再来。第二遍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嘴唇无声地翕动。第三遍看到一半,手开始发抖,纸页在指间簌簌地响。
“淮王上折反驳。陛下发还弹章,交三司核议。”
他把密报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了眼。窗外月光铺了一地,整条街都是银白色的,安静得不像真的。
坐了很久,他站起来推开窗扇,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烛火猛地晃了一下。“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