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身形瘦削,肩膀窄窄的,微微佝偻着,像是不习惯这样低着头走路。他的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缩着,像是想攥成拳头,又不敢攥紧。他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门槛就在脚下,一寸高的木头,可他跨不过去似的,钉在那里。
顾老太爷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很慢,像一把钝刀子在割肉。扫过他的斗篷,扫过他沾满泥的靴子,扫过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把这个人里外全都打量了个遍。
“进来罢。”
那人闻言迈步走进来。第一步跨过门槛的时候,他的膝盖弯了一下,像是要要脱力跪下,但是好歹撑住了。可那腿并不十分地不听他的话,每走一步,膝盖都在衣裳底下微微地颤。
那人站了一会儿。他的呼吸很重,胸口一起一伏的,像是走了很远的路,又像是鼓了很大的勇气。然后他慢慢抬起手,把兜帽掀开。
火光映在那张脸上。
——王通。
顾老太爷看着他,看了很久。
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把那几道伤照得格外清晰,每一道疤痕的纹理都看得清清楚楚。汗珠从他额角滚下来,顺着颧骨上的那道伤流过去,他疼得眯了一下眼,可他没有抬手去擦。
过了很久,顾老太爷才开口。他的声音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来,像是在嚼什么东西:“如今王家衰败就在眼前,现在陛下没动,不过是要趁个更好的时候,杀鸡儆猴罢了,王崇自己都自身难保,老夫倒是好奇,王老板是怎么活下来的,又怎么敢来我顾家?”
王通站在那里,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声很轻的气音,然后才说出话来。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抠出来的:“小人无处可去。”
“无处可去?”顾老太爷笑了笑,声音轻飘飘的,像一片枯叶被风卷起来,“你手里有东西,去哪儿都有人接着。淮王不是一直在找你吗?他向来‘仁义’,想必你到了他手里,也能有个全尸。”
王通低下头,他的下巴几乎碰到胸口,露出后颈上一截突起的脊椎骨,瘦得能看见每一节骨头。
“淮王要的是证词,”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老太爷可别忘了,王顾两家多年来往,还有那位、是那位——”
他瞪着一双通红的眼睛猛地看着顾老太爷和顾言,像是一个被逼到绝境的野兽,眼白上布满血丝,像干裂的河床,他想开口说什么,顾老太爷此时却抬了抬手,止住了他接下来的话,幽幽地盯着他,像是一尊干尸。
“王老板慎言。”站在一旁的顾言开口了,“隔墙有耳。”
王通猛地止住了话头,从被鲜血已经浸透的衣襟里,掏出了一份被保存良好的信:“王某失态了。但先请顾老先生和顾大人看看这个,看完后再决定也不迟。”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但是顾老太爷看了很久。久到炉子上的药罐又咕嘟咕嘟地响了好几轮,久到蜡烛又短了一截,烛泪顺着烛身淌下来,在烛台上凝成一朵一朵的白色。
顾老太爷笑了笑,从被褥下掏出也掏出一封信。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做一件很郑重的事。信纸搁在枕边,和枕头并排躺着:“真是巧了,顾家也收到了信。”
“这封信,是七天前从淮州送来的。你刚跑,信就到了。”他的声音很平,目光却格外深刻,“你知道是谁送的吗?”
王通摇头。摇得很慢,白头发在烛光里晃了晃。
顾老太爷说:“不知道也好。”
顾老太爷的眼睛眯了一下。那道缝更窄了,窄得几乎看不见瞳孔,只看见一线浑浊的白:“如今既然来到顾家,也有那位的开口,你便放心住下吧,顾家不会亏待你的。”
王通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那里,看着榻上这个老人——这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顾家掌舵人,这个让整个朝堂都忌惮三分的老人。他老了。老到脸上的皮肉都松了,老到手指上的骨节都凸出来了,老到咳嗽的时候整个身子都在抖。可那双眼睛还在。浑浊底下那点精光还在。像一盏快灭的灯,烧到最后一滴油,反而比什么时候都亮。那点亮照在王通脸上,像一把刀架在他脖子上,凉飕飕的。
王通的喉结又滚动了一下。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快,快得他心慌。
可他没有弯。他站在那里,把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多谢顾家搭救。”王通弯下腰行了个礼,“那位不会忘了顾家今日的选择。”
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腮帮子上的肌肉鼓起来一块,咬得很紧。
顾老太爷靠在枕上,手指又开始一叩一叩的。那声音又响起来了,一下,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像是在给什么东西打拍子。
“言儿,带王老板下去歇息吧,王老板此番也辛苦了。”他斜着眼看向顾言,“不要让任何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