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什么时候想明白的?”
萧烬低下头,看着自己手心里那几颗瓜子仁,白生生的,一颗一颗攒出来的。“前几日我去送了些东西,他与我忽然说了句‘他并非道成’,我想岔了,以为是老人糊涂了。方才,我忽然把那些零碎的事儿串起来了。他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回头一想,都像是提前算好的。不是等时机,是造时机。”
谢怀朔看着他:“那你觉得他是谁?”
萧烬摇了摇头,把手里那几颗瓜子仁递过去。“这个我说不上来。只知道他认识张道成,认识了很多年。张道成死后,他开始查这个案子,查了十五年。他把自己活成了另一个人,因为只有这样,那些难民才会信他,那些证人才会听他的。这十五年,他大概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谢怀朔伸手把那几颗瓜子仁拿走了,一颗一颗地放进嘴里,嚼得很慢。嚼完了,他拍了拍手。
“好吃吗?”萧烬问,语气里带着点期待。
“还行。”谢怀朔说,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像。
萧烬便笑了,凑近了些,声音放软了。“师父,您不生气?”
“气什么?”
“气他算计了我们。”
谢怀朔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阳光正好,街上的人越来越多了,挑担的、赶车的、牵驴的,进进出出。卖糖葫芦的从楼下走过,红艳艳的山楂在阳光下亮得像一串灯笼。他看了一会儿。
“他算计我们,是为了那些死了的人。他把自己也算计进去了。一个为了百姓申冤的人,我没什么好气的。”
他转过身,看着萧烬。
“我敬他。”
那天上午,朝廷的旨意比预想中来得更快。
传旨太监是直接从京师赶来的,马跑死了三匹,人到了淮州府衙,连口水都没喝,先把旨意亮了。他站在府衙大堂中央,双手捧着圣旨,明黄色的绸缎在晨光里泛着光。他的声音尖而亮,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淮州一案,民冤昭雪,孙明远等一干人犯俱已拿问。然淮州府事繁任重,不可一日无官。今有万民书上达天听,朕观其文,察其事,知有一人,历十载春秋而不弃,积万民之冤而敢言。其人虽布衣,其志可嘉,其才可用。着即授淮州知府之职,全权署理淮州府事,钦此。”
太监念完了,抬起头,往人群里扫了一眼。他的目光从谢怀朔脸上移到谢珩脸上,从谢珩移到裴昭,从裴昭移到萧烬,又从萧烬移到门口。
“张道成何在?接旨吧。”
谢怀朔上前一步,微微拱手:“公公,张道成此刻在城北山上。圣旨已到,他自当来跪接。只是此人身份曲折,年老体衰行动不便,还请公公静候片刻。”
太监沉吟半晌,哼了一声:“殿下说得倒轻巧。咱家不管这些,咱家只知道,圣旨上写的是‘张道成’,那就得张道成来接。旁人来接,咱家没法交差。”
谢怀朔点头:“自然。人已经在路上了。”
萧烬上山的时候,那个人正坐在坟前。背靠着那块石头,石头不高,刚好够他靠着。他的腿伸直了,搁在坟前的土地上,靴子上全是泥,泥已经干了,裂成细密的纹路。手里攥着一束野花,花瓣已经蔫了,耷拉着脑袋,可他还攥着,攥得很紧。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那双眼睛浑浊,眼白发黄,眼皮耷拉着,可那浑浊底下有一点亮。那点亮很微弱,像风里最后一颗没灭的星。他看了萧烬一会儿,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嘴角只弯了一点点,可那淡里头有很重的东西。
“萧公子,你来了。”
萧烬在他面前蹲下来,没有急着开口,先看了看那块石头,又看了看他手里的野花,才温声说:“朝廷下旨了。授您淮州知府,让您接替孙明远的位置。传旨太监在府衙等着,请您去接旨。”
他没有说话。他看着那块石头,看了很久。风吹过来,把他花白的头发吹乱了,几缕白发飘起来,落在石头上。他没有去理,就那么看着。
“萧公子,”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每一个字都要费很大的力气,“你知道老夫为什么要写那封万民书吗?”